2025年资产配置专题报告：回不去的繁荣—美国制造业的崛起与衰落

一、大国制造崛起的核心逻辑

回溯英美制造业的崛起历程，尽管两者的路径并不相同，英国是全球贸易网络的外循环， 美国则是内需驱动的内循环，但核心的引擎都来自于市场端的扩张，都遵循“市场先行、 产业后发”的基本逻辑。

（一）日不落帝国的前夜：英国在产业中心前已长期作为贸易中心

英国制造业的崛起，首先发生的并不是生产端的技术革命，而是源自市场端的扩张。以 纺织业为例，早在工业革命前的 17 世纪，英国已成为棉纺织品的贸易中心，直到 19 世 纪二三十年代，英国才真正成为棉纺织业的生产中心。1614 年，英国出口棉布数量仅为 12,500 件，而到 1700 年前后，这一数字已增长到每年 877,789 件，增长了近 70 倍1。相 比之下，工业革命前英国本土棉纺织业的原棉消耗增长极其缓慢，在 18 世纪的前三分之 二时段里，原棉消费量才增加了一倍。从珍妮纺纱机发明的 1764 年前后到 1830 年的同 样三分之二的世纪中，英国本土纺织业的原棉消耗量高增近 70 倍2。这表明，英国本土 制造业的产出爆发比棉纺织品贸易的繁荣晚了一个世纪以上，先有贸易扩张，才有制造 聚集。 论及纺织技术，在工业革命前，英国纺织技术并不领先于欧洲大陆。以棉纺织业为代表 的工业革命之所以爆发在英国，而不是欧洲大陆，更为重要的原因在于英国掌握先进的 生产技术前，早已经掌控了巨大的需求市场。英国的商人通过东印度公司贸易获得印度 成品棉布和纺织技术，同时利用航海法案和三角贸易，逐渐掌握了全球棉纺织业的流通 主导权。殖民扩张为英国提供了北美棉花产地，印度贸易则保证了成品货源和技术学习 渠道，非洲奴隶贸易则为上游棉花种植提供了劳动力。

（二）需求推动关联技术形成技术扩散

英国制造业的崛起，还依赖于需求牵引下的跨行业技术扩散。与后来的“科学技术结合” 不同，18 世纪前的技术进步多由工匠经验推动3，这意味着创新更多发生在“干中学”过 程中。许多看似无关的行业创新，恰恰成为工业革命的关键前提。创新高度依赖工匠网 络的“干中学”，使得产业关联技术的丰富程度更加重要，产业多样化天然带来更多潜在 可以借鉴到学到的关联技术环节，较低的产业多样化程度可能是荷兰商人虽然也曾一度 掌握全球市场但并未带来本国制造业爆发的一大原因。 首先，纺织业的爆发性需求带来了对动力的渴求。从人力到水力，再到蒸汽纺纱，生产 规模的扩张不断倒逼动力系统升级。水轮纺纱机和蒸汽机的出现，其关联性技术来自煤 矿排水机械。煤矿开采需要持续排水，由此诞生了水轮排水机械和纽科门蒸汽机，后者 经瓦特改良为通用蒸汽机，这些最初用于采矿业的机械，改良后被需求旺盛的纺织业大 量引入，最终带来产能爆发。 其次，冶金和燃料的革新同样是需求引致的。煤炭取代木炭作为冶炼燃料，解决了能源 短缺问题。但煤炭燃烧带有硫磷杂质，污染金属质量，长期限制了煤炭的冶金应用。英 国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法，源于两个看似不相关的行业4：其一是意大利玻璃制造业的密闭 熔炉，避免了煤烟与原料接触；其二是英国啤酒酿造业的煤焦化工艺，通过焦炭减少杂 质。这两项本不属于冶金领域的创新，使煤炭冶金成为可能，最终为纺织机械和蒸汽机 提供了可靠的金属部件。英国在工业革命前由于不同的资源禀赋结构，导致其煤炭木炭 比价远低于欧陆，举例来说，英国工业革命前的 1750 年前后，煤炭价格是法国的三分之 一左右，同时木炭价格是法国的 2-3 倍5，这使得煤炭的技术创新虽然其关联技术在欧陆 并不鲜见，甚至在不少方面更先进，真正的创新最终发生在了对其需求程度最高的英国。

再次，产业工人本身的技能积累也体现了关联技术的重要性。英国本土纺织业长期以毛 纺和亚麻为主，培养了大批熟练工匠。这些人掌握了纺织的基本技能，为模仿印度棉纺 织技术提供了条件。棉纺织生产的兴起，并不是凭空创造，而是站在毛纺织的工艺积累 之上。 因此，英国的技术扩散路径可以总结为：本土传统产业积累 → 外部市场需求爆发 → 关 联产业技术转化 → 制造业规模化突破。需求是前提，关联技术是条件，而二者的结合 才引发了产业革命。

（三）内循环典范：美国的制造业崛起始于强大的内需

与英国依赖出口不同，美国的制造业崛起几乎完全依赖内需。19 世纪的美国是全球人口 与经济扩张最快的资本主义国家。1800—1900 年，美国人口增长近十倍，其中大部分为 青壮年移民，他们不仅提供劳动力，还带来了人力资本。土地的不断向西扩张和铁路建 设的推进，为制造业带来高速增长的内需。 从贸易强度看，英国在工业革命时期出口额占国民产出比重往往超过 20%，而美国在整 个 19 世纪，出口占比始终在 5—8%之间。这表明，美国制造业的成长主要由国内需求拉 动，而不是海外市场。美国庞大的人口和土地开发形成了巨大的“内循环”，使其制造业 即使在外贸占比不高的情况下，也能迅速成长。

与英国不同，美国比较优势起于原材料与相关产业。殖民地时期，木材、烟草、粮食和 棉花是主要出口品。即便到 20 世纪初，美国的原材料出口仍然占据重要位置。棉花不仅 是美国南方种植园经济的支柱，也是美国制造业与贸易联系世界的重要纽带。美国制造 业的兴起并未消灭其资源出口，而是与之并存，形成“资源—制造业双重优势”的格局。

例如，美国纺织业的发展并非脱离原棉生产，而是依托南方种植园的棉花。美国钢铁业 的崛起同样依托国内丰富的煤炭和铁矿资源，再结合铁路需求的爆发，形成了快速成长。 可见，美国制造业的基础，首先是资源禀赋优势及其相关产业链，而不是像英国那样依 靠海外殖民地输入。 资源禀赋对美国技术进步的巨大影响还体现在一点“反面”影响。不同于英国铁路机车 自问世起就主要以煤炭作为燃料，由于美国森林资源丰富，直到内战前的 1860 年美国铁 路机车使用煤炭作为燃料的比例仍不足一半6，也因此美国彼时的煤炭技术创新乏善可陈。

美国的制造业技术突破，同样体现了需求牵引下的技术扩散。纺织、汽船、铁路领域的 不同机械的关联创新是典型例子，美国铁路机车生产厂商所需的技术产生于纺织机械厂 或通用机械厂。在促进机器制造方面，纺织业的促进作用最早，接着是汽船，而后才是 铁路机车，虽然 1830 年美国已有商业运营的铁路线路，但直到内战前夕，铁路机车的机 械产品需求才逐渐超出汽船。 体现需求重要性的一大典型案例是农业机械。以机械收割机为代表的十九世纪的大部分 农业机械创新发生在美国7，以英国传入的纺织机械作为关联技术，美国地广人稀的环境 决定了其对节省劳动的农业技术存在更大的需求，这使得美国在机械技术并不比英国更 领先的情况下，产生了十九世纪大部分的农业机械创新。 技术的梯次替代：旧技术不仅为新技术提供了关联技术，且提供了巨大的需求。交通基 础设施方面的案例是从收费公路到运河再到铁路，西部铁路能够一开始就有净收益，是 因为以自然河流和运河为依托的运输市场已经被建立起来。具体而言，是水路运输降低 了内陆运输成本，才使得内陆地区扩大农业种植和制造业建设变得有利可图，进一步扩 大了对运输业的需求，又进而作为铁路运输的潜在需求方，使铁路建设变得有利可图。 简单来说，交通业创造了需求，而需求反过来刺激了更大更先进的交通业投资。 因此，英国与美国制造业崛起极为相似，在制造业兴起前掌握了巨大市场。需求先行， 引致技术突破；跨行业扩散，实现产业升级。英国通过全球贸易网络实现，美国则凭借 国内扩张实现。市场规模的不同来源，并未改变“市场先行、产业后发”的核心逻辑。

二、美国制造业曾经的韧性来自哪里

英国制造业产出全球占比达峰后快速下降。英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初期的 1870 年时制 造业产出全球占比见顶，达到 31.8%，处于绝对领先地位。然而这一份额此后快速下滑， 到十九世纪末已不足 20%，至一战前夕的 1913 年时仅剩 14.0%。短短四十余年，在体 量相当的德国和体量超过自身的美国以及其他西方国家的竞争压力下，英国的制造业全 球份额几乎腰斩。 与英国不同的是，美国在整个 20 世纪都保持了全球遥遥领先的制造业份额。美国在 20 世纪初制造业全球占比已超过 30%，在二战期间占比一度接近全球一半。尽管自 1950 年 代以后在其他西方国家战后复苏的竞争压力下，美国份额逐步下降，但直到 20 世纪末， 仍维持在 30% 左右，远高于其他西方国家。彼时美国制造业的韧性究竟来自哪里？

（一）曾经极为齐全的工业门类和极高的出口多样性

战后美国与欧洲国家相比拥有最齐全的工业门类，且其甚至仍出口大量农产品与能源等 原材料。美国在拥有原材料出口的巨大绝对优势同时，在几乎所有 SITC 二级分类下都有大量产品存在出口比较优势。从战后统计数据看，美国在 ISIC 分类（国际标准产业分类） 下几乎涵盖了所有制造业门类。从化工、冶金、机械到食品、纺织、精密仪器，美国在 各个领域都维持了大规模产出。这种“全面覆盖”使得其制造业结构更像是一个“缩小 版的世界”，而非依赖某几个行业的单一化经济体。出口结构的多样性也体现了这种韧性。 根据联邦储备银行与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历史数据，美国自 19 世纪以来一直保持农产品、 原材料与制成品的并行出口。在 19 世纪，美国出口以棉花和粮食为主，但同时制造品比 重逐步上升；进入 20 世纪，美国不仅出口机械和化工产品，同时依然是石油、谷物等大 宗原材料的重要供应者。在 1821 年至 1961 年间，美国出口构成经历了从原材料主导逐 渐过渡到制成品占比提升的过程，但原材料出口从未完全消失。这种“双重优势”使美 国能够在全球需求变动时保持较强的缓冲能力。 简言之，美国出口的“多腿走路”策略，避免了英国式的脆弱路径依赖。英国在 19 世纪 高度依赖纺织品出口，一旦其他新兴经济体崛起，其优势迅速被削弱；美国则凭借产业 与出口多样性，长期维持制造业在国际分工中的核心地位。如果说同样作为曾掌握全球 市场的国家，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非在荷兰是由于英国的产业多样性（带来关联技术 的丰富性），那么美国较英国更大的产业多样性和贸易多样性为美国带来的是巨大的产业 韧性。

（二）较高的产业链配套水平

正如我们此前所论述的关联性技术的逻辑，制造业不仅依赖单个行业的竞争力，更依赖 产业链整体的配套能力。Hausmann 等人8的实证研究表明，产品的比较优势会向与其关 联的产品蔓延，对于尚未获得比较优势的产品，与之关联的产品中拥有比较优势的（根 据关联性加权）比例越大，那么这个产品将越有可能获得比较优势的突破，我们称这个 比例为产业链配套水平。9美国制造业之所以能够长期保持高份额，关键在于其产业链配 套水平长期保持较高水平，美国在 20 世纪 80 年代以前的产业链配套水平处于全球领先， 几乎所有核心产业都能在国内找到完整的供应链支撑。 例如，美国汽车工业不仅依赖整车厂商，更依赖钢铁、玻璃、橡胶、精密机械、电子零部 件等上下游的配套，从航空发动机到电子计算机，从铝合金到航天材料，美国直到上世 纪八九十年代，都几乎能够在本土完成全链条供应。这种高度的内生配套能力，使得美 国即使在遭遇外部冲击时，也能维持产业的连续性。

（三）产业链配套水平在高中低端领域均较高

相比一些国家在产业链不同层次上的失衡，美国的优势在于高、中、低端环节均有覆盖。 从低端产业来看，美国在农产品加工、钢铁等传统领域长期维持竞争力。例如，美国在 全球粮食贸易中的地位、农业大国的应用环境，使其农业机械、农资化工品的制造业长 期保持优势，这些属于典型的低端配套产业。 在中端产业，美国的机械制造、交通运输设备、电气设备长期强劲。铁路与汽车工业的 兴盛，使得美国在发动机、机床等领域保持了核心地位。 在高端产业，美国自 20 世纪中期以来在航空航天、半导体、精密仪器等高技术行业占据 主导。曾经的军工科研投入，使得美国在高端产业链上的技术密集型环节不断实现突破。

三、美国制造业百年优势如何丧失

1995 年至 2023 年，美国制造业在全球化的冲击下经历了显著的结构性转变，其出口比 较优势的分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整体而言，美国丧失了在机械、一般化工和电子设备 等核心制造业领域的大量出口比较优势，而新增的优势则主要集中在医药、采掘业和能 源化工领域。这一趋势表明，起码在生产环节，美国制造业已经在从高附加值、技术密 集型产业逐渐退出。 机械产业的衰落尤为显著。战后近半个世纪，美国曾凭借高端机床、通用机械和各类专 用设备领域在全球保持领先，但自 1995 年以来，在日本和德国的中高端机械竞争压力和 中国的中低端机械竞争压力下，美国机械产业的国际竞争力逐渐丧失。化工产业同样如 此，尤其是一般化工产品，如基础化学品和部分精细化工，美国的优势已大幅削弱，而 德国与中国在该领域的崛起导致美国出口份额持续下降。电子设备的流失更为剧烈，从 半导体制造设备到消费电子，美国逐渐从“全链条控制”滑落到“核心零部件与研发” 地位，大量中下游环节外移至东亚。这些变化不仅削弱了美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地位，也 动摇了其制造业体系的完整性。与此同时，美国新增的比较优势则集中在医药、采掘业 和能源化工，例如原油、天然气及其衍生化工产品，这与页岩革命和能源资源出口增长 直接相关。换言之，美国制造业的比较优势和多元化程度几乎在整体降低。

美国两轮制造业产业链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

美国制造业的这种结构性变化，背后对应的是两轮产业链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第一轮 发生在 1980 年代，第二轮发生在 2010 年代至今。 第一轮产业链配套水平的下降始于两次石油危机之后。能源价格的剧烈波动推高了美国 制造业的成本，叠加来自德国和日本的产业竞争，尤其是日本汽车与机械产业的快速崛 起，导致美国在机械与汽车产业链、化工产业链上的产业链配套能力迅速下降。数据表 明，在 1980 年代，美国的产业链配套水平已降至与日本接近的水平。这或意味着，美国 在相当多的制造业门类中，其关联产业的竞争力已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产业链布局。尽管 1990 年代以后，美国的产业链配套水平有所回升，再次与日本拉开差距，但这并未能扭 转其核心产业比较优势的持续下降。结果是，即便整体产业链配套水平有所恢复，美国在机械、化工、电子等领域仍然出现大量产品丧失出口比较优势的局面。 第二轮产业链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则发生在 2010 年代至今。与第一轮主要由能源冲击 与日德竞争驱动不同，第二轮美国制造业面临的竞争是全方位的。除通信录音设备和办 公设备外，几乎所有制造业品类的产业链配套水平都出现了下降。

具体来看，1980 年代的第一轮下降主要集中在机械与汽车产业链，其次是化工产业链。 这一时期，美国汽车产业遭遇日本的强力冲击，日本车企凭借燃油经济性和汽车本身的 价格优势，占据了美国国内市场的大量份额，同时美国出口市场也受到严重挤压。机械 与汽车产业链的配套能力下滑，直接拖累了钢铁、零部件和相关化工材料等环节。化工 产业链的下降，则主要源于德国在精细化工上的持续领先。虽然 90 年代以后的新一轮全 球化红利使美国部分产业链得以恢复，但这些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已无法重现 1990 年代初 期的辉煌。 2010 年代以后的第二轮下降则完全不同。无论是传统行业还是高技术行业，美国都出现 了产业链配套不足的局面,大量产品丧失出口比较优势，标志着美国在全球制造业分工中 的地位系统性动摇。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美国制造业大概率在未来可能会继续衰落，重振难度极大。在这种 背景下，美国重振制造业的必经之路，并不是通过全面关税壁垒来阻断全球价值链的流 动，由于美国已经不再有昔日的本国产业链配套水平，关税政策增加 GVC 贸易成本反而 会削弱本土制造业的竞争力。更可行的路径是充分利用与其产业关联度较高的国家进行 海外产业配套，借助全球分工的力量维持部分产业链的稳定。在此基础上，美国才能有 选择地推动关键产业的逐步回流，特别是在高端技术与战略性产业领域，集中资源实现 有限的产业回归。如果继续依赖全面保护主义和本土化政策，美国制造业的竞争力只会 因成本上升与产业链断裂而进一步削弱。

（本文仅供参考，不代表我们的任何投资建议。如需使用相关信息，请参阅报告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