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宏观深度报告：“反内卷”，价格推演与纵深路径

一、 “反内卷”进行时

2024 年 7 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开启“反内卷”序幕。随后，2024 年 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2025年 3月政府工作报告明确要破除 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市场准入退出、要素配置等方面制约经济循环的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中央财经委会议进一步部署“反内卷”。2025 年 7 月 1 日上午，总书记主持召开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研究纵深推 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这与“反内卷”密切相关，会议对此提出六方面具体措施：1）聚焦重点难点，依法依规治理企业 低价无序竞争，引导企业提升产品品质，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2）规范政府采购和招标投标，加强对中标结果的公平性 审查；3）规范地方招商引资，加强招商引资信息披露；4）着力推动内外贸一体化发展，畅通出口转内销路径，培育一批 内外贸优质企业；5）持续开展规范涉企执法专项行动，健全有利于市场统一的财税体制、统计核算制度和信用体系；6） 引导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完善高质量发展考核体系和干部政绩考核评价体系。与之相似的是，2015 年 11月 10日， 总书记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中央财经委前身）第十一次会议上首提“着力加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上一轮供给侧结 构性改革的序幕。 中央财经委会议前后，两大官方媒体均对“内卷式”竞争发表评论文章。《人民日报》金社平在2025年 6月 29日发表《在 破除“内卷式”竞争中实现高质量发展》，《求是》杂志巨力在 2025 年 7 月 1 日发表《深刻认识和综合整治“内卷式”竞 争》。两篇文章对“内卷式”竞争的危害、成因及解决方案做出阐述。总结两篇文章观点，“内卷式”竞争的危害在于：低 价恶性竞争将导致企业压缩必要生产成本、降低产品质量；削弱行业整体竞争力，导致行业利润率大幅下降；更进一步， “内卷式”竞争还会阻碍国内大循环，抑制创新活力释放，影响经济发展全局。“内卷式”竞争的成因有供需错配的原因， 有市场体系和公平竞争环境不健全的制度性原因，也受到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的影响。解决“内卷式”竞争需要多措并举： 供需两侧协同发力；规范政府行为，促进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加强依法整治，重拳出击；强化标准引领，助力 升级；发挥行业协会和企业自律担当的作用。

本轮“反内卷”政策的顶层设计已有雏形，针对行业采取政策规范、部门发声和行业自律三维度措施。目前煤炭、钢铁、 水泥等传统原材料行业的“反内卷”措施推进更快，相关行业在上一轮供给侧改革中已有较成熟的产能治理经验；中下游 行业光伏、汽车两个重点行业开始较早，已推出的措施较为丰富，行业协会和部门发声正发挥积极作用，其他行业的“反 内卷”更多处于调研阶段。未来或针对行业特性推出“一行一策”的治理措施，渐进加码。 以光伏行业为例看“反内卷”的推进思路：1）行业协会层面的自律最早开始。2024 年10 月中国光伏行业协会于在上海举 行防止行业“内卷式”恶性竞争专题座谈会，并公布组件成本参考价。2）政策文件的规范已有落地。2025 年 1 月，国家 能源局印发《分布式光伏发电开发建设管理办法》； 2025 年 2 月 9 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深化 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3）主管部门座谈等发挥引导作用。2025 年 7月 3日，工信部 召开光伏行业制造业企业座谈会，强调综合治理光伏行业低价无序竞争，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

1、政策文件

2024 年以来，多项与“反内卷”相关的政策性文件出台，强化制度规范和标准引领，大体可分为四个方面。 第一，通过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和公平竞争审查，规范地方政府的税收优惠或财政奖励，减少特定行业出口退税。2024 年 6 月以来，《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等文件陆续出台并开 始实施，在市场准入和退出、产业发展、招商引资、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经营行为规范、资质标准等领域推动公平竞争1， 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财政部和税务总局也对出口退税政策做出调整。 第二，完善价格治理机制，更多通过市场机制形成价格，发挥市场价格在资源配置中的积极作用。2025 年 4 月 2日，中共 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完善价格治理机制的意见》，提出“综合运用公告、指南、提醒告诫、行政指导、成 本调查等方式，推动经营主体依法经营。防止经营者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开展恶性竞争”，同时“加强成本监审和调查”。2025 年 7 月 24 日，国家发展改革委 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修正草案（征求意见稿）》，进一步明确不 正当价格行为认定标准，健全价格违法行为法律责任。在光伏行业，《分布式光伏发电开发建设管理办法》、《关于深化新能 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等规范文件出台，推动新能源项目的电价通过市场交易形成。 第三，解决拖欠企业账款，规范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账款支付行为。2024 年10 月 18 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 公厅印发《关于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的意见》。2025 年 3 月 24 日，国务院总理李强签署国务院令，公布修订后的《保障 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自2025 年 6月 1 日起施行。在汽车行业，从 6月 10 日晚至 6月 11 日，近 20家主流乘用车企业 先后发布声明，承诺将供应商支付账期统一至 60 天内。国家统计局公布的 6 月工业企业经营数据中，汽车行业应收账款同 比增速较上月回落 5.9 个百分点至5.3%，达到 2022 年6 月以来最低值。 第四，以高质量和绿色发展为导向，加强原材料行业 “能耗控制”，加速高能耗的低效、落后产能退出。2025 年 3月，生 态环境部公布《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工作方案》，将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管控范围从发电行 业拓展至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行业。同时，工信部陆续出台《水泥玻璃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2024 年本）》、《钢铁 行业规范条件（2025 年版）》、《铜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2027 年）》、《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 2027 年）》等文件，推动水泥玻璃、钢铁、铜、铝等行业低效产能退出，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

2、部门发声

2025年 7月以来，为破除“内卷式”竞争，各部门通过召开企业座谈会、核查生产情况、开通线上反映窗口，以及调研和 约谈企业等方式部署和表态，主要涉及光伏、汽车、煤炭、平台企业、生猪养殖、医药等行业。这能够加快落实政策文件 安排，也能够增加对行业情况的了解，便于具体工作方案的谋划和制订。

3、行业自律

2024 年 7 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钢铁、光伏、风电、工程机械、汽 车等行业协会及企业率先发声。2025 年 7 月 1 日，中央财经委会议召开后，更多行业协会开始发声，范围涵盖了水泥、建 筑、钢铁、煤炭、快递、造纸、盐业、金融、外卖平台等更多行业，“反内卷”的范围得以扩大。

二、 “反内卷”价格影响

1、历史镜鉴：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回顾

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点是钢铁、水泥、电解铝、平板玻璃等相关产品，集中于采矿及原材料板块。2013 年国务院 发布《国务院关于化解产能严重过剩矛盾的指导意见》，指出“2012 年底，我国钢铁、水泥、电解铝、平板玻璃、船舶产 能利用率分别仅为 72%、73.7%、71.9%、73.1%和 75%，明显低于国际通常水平”。2015 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召开， 强调 2016年结构性改革“抓好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补短板五大任务”，并于2016年初出台了关于煤炭、钢 铁行业化解过剩产能的指导意见。 观察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进落地时期采矿、原材料及中下游装备和消费制造板块各项数据变化： 随着“三去一降一补”的推进，采矿和原材料板块价格和利润率见底回升，这对中下游板块的价格存在带动。价格方面， 采矿板块 PPI 同比增速从 2015 年末的-19.1%提升至 2016 年末的 24.1%，原材料板块 PPI 同比从 2015 年末的-11.8%提升 至 2016 年末的 13.7%，二者均由负转正。中下游制造业价格同步回升，2016 年末装备制造和消费制造板块 PPI 同比增速 分别为 0.3%、1.5%，分别较 2015 年末提升 2.2 个百分点、2.3 个百分点。利润率方面，采矿板块营业利润率在 2016年8 月触底，年末提升 1.1 个百分点至 3.7%，2018 年末更高达 11.5%；原材料板块营业利润率从 2015 年末的 3.9%提升至 2016 年末的 4.9%，2018 年达到 5.8%；2016 年末，装备制造板块营业利润率 6.4%，消费制造板块营业利润率 6.7%，二 者基本持平于 2015 年末，表明中下游成本提升向价格传导较为顺畅，利润率得以保持相对稳定。

两点思考： 第一，去产能和控产量是否必然带来价格回升？这取决于下游需求的弹性。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点在于采矿及原 材料板块，相关行业价格在 2016 年出现回升，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房地产和外需的回稳，装备及消费制造行业的需求形势较 好，工业增加值出现提速，因而价格能够较好向下游传导。若装备制造和消费制造行业推进去产能和控产量，价格回升的 弹性同样取决于下游终端需求，即商品消费、设备投资、出口等能否给涨价以积极反馈。 第二，去产能和控产量对实际增长有何影响？短期内存在一定收缩效应。2016 年采矿和原材料板块的工业生产和固定资产 投资均有一定调整。投资方面，采矿行业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速从 2015 年末的-8.8%回落至-20.4%，原材料行业固定资产 投资同比从 2015 年末的 1.3%回落至 0.2%。生产方面，采矿板块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速从 2015 年末的 2.7%回落至-1.0%，原材料板块工业增加值同比从 2015 年末的 8.2%回落至 5.3%。中期来看，“轻装上阵”之后，经济中的资本、劳动力、创 新等各项要素向更高效的部门流动，经济转型升级得以提速，能够带动经济内生活力的提升。

2、当下推演：“反内卷”对 PPI 的影响

中央财经委会议后，部分工业品期货价格涨幅较大，对现货价格表现也有一定带动。第一阶段上涨（7 月 2 日至 25日）过 程中，多晶硅、焦煤、玻璃、碳酸锂、焦炭等价格涨幅居前，现货价格涨幅不及期货。为抑制投机行为，广期所2、大商所3 等对部分品种涨跌停板幅度、交易保证金标准、交易手续费标准、交易限额、开仓数量进行调整。第二阶段（7 月 26 日至 8月 5日）期货市场回归理性，价格出现一定幅度调整，但现货价格调整幅度有限，部分品种价格逆势回升，期现货价格表 现更为匹配。

“反内卷”大宗商品涨价的带动效应如何？从 7 月制造业 PMI 数据看，主要原材料购进价格指数和出厂价格指数分别为 51.5%和 48.3%，分别较上月提升 3.1 和 2.1 个百分点。值得关注的是，7 月制造业 PMI 购进价格指数升幅高于出厂价格指 数，上游行业涨价对中下游行业的带动效应相对有限。分行业看：

原材料相关行业出厂价格变化强于购进价格，利润空间扩大。其中，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化学原料及化学制 品制造业、非金属矿物制品业、有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出厂价格明显提升，而购进价格升幅有限；石油加工及炼 焦业购进价格回落，而出厂价格略有提升；化学纤维及橡胶塑料制品业出厂价格降幅不及购进价格。

部分装备制造行业购进价格抬升，出厂价格相对较弱，利润空间承压。其中，专用设备制造业购进价格提升 9.5 个百 分点，而出厂价格微升0.6个百分点；金属制品业、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通用设备制造业购进价格分别提升4.8、 3.3、0.9 个百分点，但出厂价格均有回落。

如何看待下半年中国 PPI 的走势？ 从 2023 年以来南华工业品指数与 PPI 环比变化的回归结果出发，南华工业品指数中枢环比（近两个月平均）提升 1%，基 本对应于全部工业品 PPI 环比增速提升 0.092%。截至今年 7 月，南华工业品指数近两个月平均环比升幅达到 2.6%，预计 大宗商品价格对 7 月 PPI 环比增速的带动约 0.3 个百分点，对应 PPI 环比增速从上月的-0.4%回升至-0.1%，同比增速回升 0.1 个百分点至-3.5%。 从期货市场表现看，前期涨幅居前的热门品种远月合约价格仍处高位，大多较活跃合约呈现升水。以上涨前 20 名品种衡 量，截至 2025 年 8 月 5 日，2025 年 12 月远月合约、2026 年 12 月远月合约相对活跃合约的涨跌幅均值分别为 3.2%和 6.4%，南华工业品指数收盘在3679 点。以此相关合约远期溢价外推，预计年末南华工业品指数能够到达 3800 点左右。 展望下半年，中性情形下假设南华工业品指数年末温和回升至 3800 点左右，上游行业价格得以恢复，同时中下游行业价 格保持相对稳定，对应 PPI 新涨价因素在 7 月到 12 月累计提升 0.5 个百分点，而翘尾因素回升贡献 1.6 个百分点，年末 PPI 同比增速合计较 6月的-3.6%提升 2.1个百分点，增速将达到-1.5%。

进一步地，我们做以下两种较为乐观的情形推演： 情景 1：假设“反内卷”向中下游行业纵深推进，大宗商品价格及中下游价格同步回暖，工业品价格中枢回升至今年 3 月份水平，则年末新涨价因素对PPI 的拖累将较 6 月减少 1.3 个百分点，对应年末 PPI 同比增速回升至-0.7%。 情景 2：假设“反内卷”的价格推升效果与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相当，2025 年下半年工业品价格的回升能够对标上 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见效初期的半年（2016 年 3 月至 8 月），对应年末 PPI 新涨价因素的拖累将较 6 月减少 1.85个百 分点，对应年末 PPI 同比增速将达到-0.2%。 总结而言，若“反内卷”对价格回升的推动效果回到今年3月水平，年末PPI同比跌幅能够收窄到-1%以内；若“反内卷” 的价格推升效果接近于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年末 PPI 同比接近于0 值。 2025 年 7 月 30 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着力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努力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目标任务”， “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推动市场竞争秩序持续优化。依法依规治理企业无序竞争。推进重点行业产能治理。规 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可见对于经济增长的重视程度依然较高，而在产能治理方面强调“重点行业”。参考上一轮供给侧 结构性改革初期的数据变化，减产和去产能措施在短期内虽有物价推升效果，但对相关行业的工业增加值和固定资产投资 存在一定拖累，当前稳增长政策诉求下，“反内卷”或将更加循序渐进地推行。

三、 “反内卷”纵深推进

本轮“反内卷”政策文件的顶层设计已有雏形，针对行业采取政策规范、部门发声和行业自律三维度措施。参考中国此前 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积极经验，以及海外国家产能治理的相关措施，“反内卷”的纵深推进需行业竞争格局的优化、产能利 用情况的改善、更离不开中国经济增长的转型和宏观调控制度体系的变化。

1、兼并重组，鼓励和引导混合所有制经济发展

企业兼并重组可以增强规模效益，减少同质化竞争，提升市场竞争力和技术管理能力，还可化解企业冗余产能。后续“反 内卷”政策可从以下思路入手：首先，强化顶层设计，通过“十五五”等政策规划明确产业集中度目标，鼓励优势企业整 合。其次，完善配套制度，减少企业兼并重组可能面临的行业、股权性质、区域等制度障碍。最重要的是，鼓励混合所有 制经济发展，兼并重组过程中，对不同所有制资本一视同仁，促进不同类型股东的优势互补。

以面板行业为例，行业集中度提升使得企业能够更好“按需生产”。2020年，京东方完成对中电熊猫南京G8.5和成都G8.6 液晶产线的并购，2024 年，TCL 科技收购 LGD 广州 LCD 产线，2025 年，京东方公告拟收购彩虹光电 30%股权。显示面 板经多次产业迁移后，产能逐渐集中在中国大陆几家头部厂商手中。中国大陆面板厂在产业链中的话语权强，行业自律优 秀，“按需生产、动态控产”的经营策略得到很好执行，面板行业的周期属性减弱，以京东方为代表的企业毛利率得以稳固。

中国曾在 20 世纪 90 年代和“十三五”规划期间推动企业兼并重组。1）孙飞（2016）《20 世纪 90 年代国有企业脱困改革 举措与启示》回顾 20 世纪 90 年代国有企业 3 年脱困改革历程，期间兼并破产和减员增效纺织企业 537 家，实际核销规模 126 亿元，占全国总规模 400 亿元的 31.5%，国有企业数目减少幅度达到 42%；债转股一年后仅企业利息负担减少近 200 亿元，转股企业资产负债率平均降幅在 20%以上。2）安成钢、李文远和管志杰（2021）《“十三五”钢铁行业兼并重组回 顾与“十四五”展望》中指出，“十三五”期间我国钢铁企业积极实施兼并重组，前10 位钢铁企业产业集中度由2015年的 34.2%提升至 38.8%，提高了4.6个百分点，涌现了中国宝武、沙钢集团、中信特钢、建龙集团、德龙集团、敬业集团等一 批兼并重组龙头企业。

本轮“反内卷”与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一个差异是，民营企业前期资本开支较快增长，成为参与“内卷式”竞争的重 要主体。从上市民营企业财务报表数据看，民营企业资本开支近年来快速扩张。2020 年至 2023 年中证民企成分股资本开 支占营收的比重平均达到 9.2%，较 2015 至 2019 年均值抬升了 1.4 个百分点，较同期国有企业的资本开支占比高 3.1个百 分点。上市民营企业产能利用情况弱于上轮周期低点，而国有企业产能利用情况强于上轮周期。作为产能利用率的代理指 标，2024 年中证民企成分股固定资产周转率为2.7，弱于上轮周期底部（2015 年为 3.3）；而中证国有成分股固定资产周转 率为 3.1，高于上轮周期底部（2016 年为2.6）。

民营企业“反内卷”诉求较强，而国有资本参与较为有限，更需发挥国有资本和民营资本的互补优势，使民营企业在市场 机制、效率效益、科技创新等方面优势与国有企业的资本、资源、技术、管理优势实现有机融合。一方面，国有资本可以 入股非国有企业，对具备可持续发展预期、投资回报率高的非国有企业进行股权投资。另一方面，国有企业可以引进民企、 外资等战略投资者参与改革重组，共同推进公司治理结构完善，充分发挥各方股东所拥有的资金、技术、市场、人才等优 势资源，促进企业转型升级，最终实现合作共赢。2015 年 9 月 24 日，国务院印发《关于国有企业发展混合所有制经济的 意见》4，为混合所有制发展提供指引，指出“鼓励非公有资本参与国有企业混合所有制改革。非公有资本投资主体可通过 出资入股、收购股权、认购可转债、股权置换等多种方式，参与国有企业改制重组或国有控股上市公司增资扩股以及企业 经营管理”；“鼓励国有企业通过投资入股、联合投资、并购重组等多种方式，与非国有企业进行股权融合、战略合作、资 源整合”。

2、对症下药，推动不同行业冗余产能加快退出

本轮“反内卷”与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第二个差异是，中下游行业大量参与“内卷式”竞争。《求是》杂志巨力 （2025 年 7 月 1 日）《深刻认识和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文章中也提及，“与过去恶性竞争主要集中在钢铁、水泥、轻 工产品等传统产业不同，当前一个突出现象是，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电商平台等新兴行业也深陷其中”。 结合产能利用率与上市企业固定资产周转率观察，多数中下游行业产能利用情况不及 2016 年以来的历史均值水平。1）从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产能利用率看，截至 2025 年二季度，采矿业和部分原材料行业产能利用率高于 2016 年以来的历史中枢， 而已公布的中下游行业中，仅纺织业和通用设备行业产能利用率高于历史中枢，而电气机械、医药制造、食品制造、汽车 制造、专用设备、计算机通信电子行业产能利用率弱于历史中枢，产能利用水平均显不足。2）从上市企业固定资产周转率 看，截至 2024 年末，上游采矿及原材料相关的 6 个行业中，有色金属和石油石化行业固定资产周转率好于 2016 年以来均 值；中下游相关的 14 个行业中，仅轻工制造和通信行业固定资产周转率强于历史中枢，而电力设备、汽车、计算机、医药 生物、家用电器、纺织服装、电子等 12 个行业固定资产周转率弱于历史中枢。

从产能利用率与固定资产周转率数据看，本轮原材料行业产能治理的重点或涵盖非金属矿物制品（水泥、玻璃）、化学原料 制品、钢铁、煤炭等行业，这与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范围存在一定重合，能够借鉴其中的成功治理经验。 回顾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钢铁、煤炭行业均有相对明确的去产能指标要求，严控新增产能，依法依规推动落后产能 退出。尤其是，煤炭和钢铁行业的产能调整与“十三五”规划的目标任务相结合，更加深入和细化。

对于煤炭行业：2016 年 2 月 5 日，国务院印发《国务院关于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国发 〔2016〕7 号文），提出以下措施：1）从 2016 年开始，用 3 至 5 年的时间，再退出产能 5 亿吨左右、减量重组 5亿 吨左右，较大幅度压缩煤炭产能；2）从 2016 年起，3 年内原则上停止审批新建煤矿项目、新增产能的技术改造项目 和产能核增项目；确需新建煤矿的，一律实行减量置换。3）加快淘汰落后产能和其他不符合产业政策的产能。4）鼓 励大型煤炭企业兼并重组中小型企业。利用 3 年时间，力争单一煤炭企业生产规模全部达到 300 万吨/年以上。2016 年 12 月 22 日，发改委刊发《煤炭工业发展“十三五”规划》。规划提出，“到 2020 年煤炭行业总体发展目标是，煤 炭开发布局科学合理，供需基本平衡……基本建成集约、安全、高效、绿色的现代煤炭工业体系”，并对“集约、安 全、高效、绿色”分别提出数量目标。

对于钢铁行业：2015 年 4 月，工信部印发《部分产能严重过剩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5，指导做好产能等量或减量 置换工作，严禁钢铁、水泥、电解铝、平板玻璃行业新增产能。2016年 2月 5日，国务院印发《国务院关于钢铁行业 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国发〔2016〕6 号文），提出以下措施：1）从 2016 年开始，用 5 年时间再压减 粗钢产能 1亿-1.5亿吨。2）各地区、各部门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备案新增产能的钢铁项目，各相关部门和机构 不得办理土地供应、能评、环评审批和新增授信支持等相关业务。对违法违规建设的，要严肃问责。3）严格执行环 保、能耗、质量、安全、技术等法律法规和产业政策，达不到标准要求的钢铁产能要依法依规退出。2016 年 11月 14 日，工信部发布《钢铁工业调整升级规划(2016-2020 年)》，将“去产能”列为重点任务之首，并提出到 2020 年，粗 钢产能净减少 1 亿-1.5 亿吨，粗钢产能将控制在 10 亿吨以内，强调产能的“净减少”，可避免去产能过程中的总产能 增长，并且提出了总产能目标。

参考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经验，后续原材料相关行业的产能治理可从以下方面入手：第一，提出更明确的去产能指标， 更细化的配套目标，可在“十五五”规划框架内统筹。第二，部分行业经过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治理，落后产能已有一 定幅度压减，可考虑制定更严格的能耗、碳排放及技术标准（如绿色工厂评价、数字化生产标准）标准，加速环境要素的 市场化定价及流转。第三，推进区域协同，试行跨省产能置换合作。允许企业在完成能耗与排放双控目标前提下，通过市 场化竞价实现产能指标异地流转，向资源禀赋优越、低碳能源富集的区域集中。最后，考虑到中国经济中长期转型的推进， 原材料未来需求端仍面临不确定性，可考虑以价格回升至某一区间为目标，动态调整去产能和控产量政策，并给予不同类 型企业弹性控产空间。

中下游行业产品更加复杂，产能去化较难“一刀切”，可考虑以政府收购补偿的形式推动低效产能退出。 中国 20 世纪 90 年代的纺织行业去产能，以及发达国家退出落后产能均有奖补实践。从 1998 年开始的去产能期间，中国 政府规定每压缩淘汰落后棉纺锭 1 万锭给予财政补贴 300 万元，由中央、地方财政各承担 150 万元，同时安排银行贴息贷 款 200 万元，贷款的贴息资金由地方财政承担，贷款还本期限为 5 年至 7 年（张占斌和孙飞《中国上一轮去产能的经验与 启示》，2016 年）。吕铁、李晓华和贺俊（2010）《发达国家淘汰落后产能的做法与启示》一文指出，20 世纪 60-70年代， 日本曾通过实施设备注册制度，制定准入标准，以政府补偿等方式淘汰落后设备。王怀宇和马淑萍（2014）《产能过剩背 景下企业退出政策体系的国际经验研究》提及，美国、欧盟、澳大利亚、日本等国曾经在农牧渔业以及造船业使用过回购 措施，将过剩行业里的多余设备或者基础设施或者某些企业全部 买下来，不再进行生产，从而达到降低产能的作用。 据《人民日报》2013年 12月报道，京都大学名誉教授若杉隆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不少日本企业持 有大量不能产生利润的设备。当时，很多企业等待竞争对手主动放弃设备，自己不愿意废弃。面对这种情况，日本政府不 得不制定促使企业废弃这些过剩产能设备的计划。日本政府首先通过指定结构性不景气行业类别，促使企业形成有必要进行设备处置的认识；然后制定包括处理设备的种类、规模、处理方法、增加同种设备的限制等内容的计划，推动处理计划 顺利开展；日本政府还以较低的利息进行融资和债务保证等方法支持对过剩产能设备进行处理的相关企业，促使企业纷纷 转向新的事业领域。此外，企业间通过签订与设备处理相关的协定，保证不违反反垄断基本法”。

参考海内外经验，政府收购推动冗余产能退出，可采取以下思路：首先，建立设备登记备案制度，对存量设备和新增设备 实施统一登记管理，并严格限制未登记设备的使用；其次，实施设备购置许可制度，提高环保、安全等技术标准和准入门 槛，从源头控制低效产能扩张；最后，推行产能置换退出机制，在科学评估行业供需前景的基础上，核定过剩设备规模； 政府引导设立专项基金，收购淘汰落后设备，同时补偿救济相关失业人员。

3、提振需求，释放消费潜力，做好人员安置工作

在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期间，需求侧恢复的积极影响不容忽视。这对经济内生动能和物价回升均有带动，在一定程度 上抵消了重点行业去产能、去库存的收缩效应，相关行业就业人员也在经济增长和政策安排下得以妥善安置。 一方面，稳定总需求，化解债务风险，通过棚改和专项建设基金托底投资。房地产方面，2015 年 6 月，国务院出台《关于 进一步做好城镇棚户区和城乡危房改造及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有关工作的意见》6，计划在 2015-2017 年，改造包括城市危房、 城中村在内的各类棚户区住房 1800 万套（其中 2015 年 580 万套），农村危房 1060 万户（其中 2015 年 432万户）。基建 方面，2015 年 8 月7，国家开发银行和农业发展银行此前向邮政储蓄银行定向发行长期专项建设债券，并以此建立专项基金，中央财政按照债券利率的 90%贴息。债务化解方面，2016 年 1月，财政部下发《关于对地方政府债务实行限额管理的 实施意见》，地方政府存量债务中通过银行贷款等非政府债券方式举借部分，通过三年左右的过渡期，由省级财政部门在限 额内安排发行地方政府债券置换。在此背景下，2016 年起房地产投资和出口增速先后企稳回升，较好对冲了采矿及原材料 行业去产能和控产量的影响。 另一方面，以中央财政专项奖补资金分流安置职工。2016 年 2 月 29 日，时任人社部部长尹蔚民表示8，化解过剩产能会造 成一部分职工下岗。以钢铁和煤炭两个行业作为这次化解产能过剩的切入点开始做，对这两个行业做了初步的统计，大约 煤炭系统是 130 万人，钢铁系统是50 万人，即大约共涉及 180 万职工的分流安置。2016年 6 月14 日，财政部印发《工业 企业结构调整专项奖补资金管理办法》9，明确中央财政 1000 亿元专项奖补资金的管理办法，对地方和中央企业化解钢铁、 煤炭行业过剩产能工作给予奖补。

本轮“反内卷”范围较上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广泛，亦需考虑需求侧的托底政策，对冲重点行业产能治理的潜在收缩效应。 2024 年 9 月以来，宏观政策发力更显积极，在加速地方政府债务化解、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企稳和深入推进居民消费品以 旧换新等方面发力。不过，当下与上一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宏观形势存在一定差异，从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的表述可窥见 一斑。2015 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定调“加快棚户区和危房改造，有序推进老旧住宅小区综合整治，力争到 2020 年基本完 成现有城镇棚户区、城中村和危房改造”。2025 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表示，“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 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并定调“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稳步推进城中村 和危旧房改造”。对于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2025 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会议用词为“稳步推进”，已不同于 2015 年的“加 快”、“力争”等表述。 在房地产形势发生变化、外部贸易摩擦增多的背景下，宏观政策发力需求端更需着眼于促消费长效机制，推动经济高质量 发展，持续提振中国经济增长潜力，这在“十五五”规划中或有进一步统筹。 一方面，推动服务业与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助力分流安置的职工向服务业转移。从工业到服务业的转型发展尤为重要， 因服务业对消费有更强反哺效应。直接影响在于，服务业发展对应着服务消费的供给侧，高水平供给对服务需求的释放有 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多样化业态能够为服务消费提供更多场景和消费选择；间接影响在于，服务业发展对居民收入提升 的带动较强，因其增加值更多流向劳动报酬，就业吸纳能力强于工业部门，对制造业就业也有带动。当前看，中国医疗和社会保障、文化体育娱乐、住宿餐饮等民生相关的服务业领域发展不足；饮食服务、医疗服务、文化娱乐等服务消费的占 比亦有提升空间，这正是服务业与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潜力方向所在。 另一方面，以民生领域补短板为重，健全社会保障体系，提高公共服务的均衡性、普惠性、可及性。2025 年 6 月9日，新 华社受权公布《中办、国办关于进一步保障和改善民生，着力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的意见》。7月28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 务院办公厅印发的《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公布，从 2025 年 1 月1 日起，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生育的 3 周岁以下婴幼儿 发放补贴，至其年满 3 周岁。8 月 5 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的意见》公布，从 2025年秋季 学期起，免除公办幼儿园学前一年在园儿童保育教育费。对在教育部门批准设立的民办幼儿园就读的适龄儿童，参照当地 同类型公办幼儿园免除水平，相应减免保育教育费。

4、长效治理，落实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完善宏观调控的制度体系

地方政府行为是“内卷式”竞争的一个推手。由于中上游企业具备一定规模，投资见效快，盈利预期高，能够为地方政府 创造更多就业与经济增长，往往受到地方政府的青睐和扶持。然而，地方政府的税收减免、政策优惠等会削弱资源优化配 置对过剩产能的化解作用（刘满凤等人《资源错配、政府干预与新兴产业产能过剩》，2019 年）。即便企业虽然处于亏损状 态，但仍能够为地方政府创造税收贡献；企业的破产退出则不可避免地出现下岗职工安置问题，地方政府不仅面临财政收 入减少的压力，还将面对下岗职工再就业等压力（纪志宏等《产能过剩的衡量与原因分析——一个文献综述》，2017 年）。 有鉴于此，“反内卷”需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按照二十届三中全会指引，在政府治理机制改革和新一轮财税体制改 革的背景下深化。一方面，持续完善地方政府政绩考核方式，建立多元化的政绩考核标准，更加注重高质量发展，抑制其 竞争性补贴的冲动。另一方面，落实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持续推进财税体制改革。2024 年 7 月 18 日二十届中央委员会 第三次全体会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必须完善宏观调控制度体系， 统筹推进财税、金融等重点领域改革”。尤其是，对于“健全有利于高质量发展、社会公平、市场统一的税收制度，优化税 制结构……规范税收优惠政策，完善对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支持机制。健全直接税体系……建立促进高质量发展转移支付 激励约束机制。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完善增值税留抵退税政策和抵扣链条，优化共享税分享比例”。

（本文仅供参考，不代表我们的任何投资建议。如需使用相关信息，请参阅报告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