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疫苗市场分析：区域制造与采购格局的重塑与挑战

疫苗作为现代公共卫生的基石，其市场格局直接关系到全球范围内的疾病防控与健康安全保障。世界卫生组织（WHO）2025年发布的《全球疫苗制造与采购市场图景》报告，基于2023年来自204个国家和98家制造商的超20,000个数据点，为我们揭示了后疫情时代全球疫苗生态系统的现状与演变趋势。当前，全球疫苗年采购量约70亿剂，总财务价值高达780亿美元。然而，这一庞大市场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供应链、高度集中的生产能力以及各地区间深刻的相互依赖关系。本报告将深入剖析全球疫苗市场的竞争格局、供应链动态、技术分布以及区域化制造这一新兴趋势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为理解这一关键健康产业领域提供全面的视角。

一、 全球采购格局凸显区域不平等，供应链高度集中潜藏风险

全球疫苗采购模式呈现出显著的区域不平衡性，这种不平衡直接反映了各地区在供应链安全上的脆弱性与韧性。根据报告数据，世界卫生组织非洲区域是这种不平等最为突出的代表，其疫苗剂量来源中，仅有不足5%是由总部位于非洲区域内的制造商提供。相反，该区域超过50%的疫苗剂量采购自总部位于印度（属世卫组织东南亚区域）的供应商，而其采购总价值的50%则流向了总部位于美国的公司。这种对域外供应商的高度依赖，使得非洲在面临全球性卫生危机时，其疫苗可及性极易受到地缘政治、出口限制或全球供应链波动的冲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南亚区域，该区域表现出极高的自给自足能力，其89%的疫苗采购自区域内供应商，这一现象主要得益于印度强大的本土制造能力，其自给率高达99%。西太平洋区域紧随其后，区域自供比例为67%，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中国（90%的自给率）的贡献。若将中印两大国排除，东南亚和西太平洋其他国家的区域自供率将分别降至55%和34%，表明区域内的自给能力同样存在巨大差异。

这种采购格局的不平衡，根源在于市场力量的驱动。报告明确指出，全球疫苗供应生态系统倾向于服务于针对大规模人口、具有可预测需求的商业上可行的市场，而非为应对卫生紧急情况而准备的市场。高收入国家（HICs）通常倾向于从其他高收入国家的制造商处采购疫苗，并通过多元化的供应商来源和预先采购策略来保障供应安全。而低收入国家（LICs）则严重依赖由Gavi等组织推动的集中采购机制，以及高收入国家和中等收入国家（MICs）的制造商。这种模式在平时或许可行，但一旦全球供应紧张，供应商优先考虑利润更丰厚的市场时，低收入国家将面临巨大的获取风险。市场供应商的集中度是另一个关键风险点。无论是由于商业吸引力低（如需求不可预测或主要服务于低收入人群的市场）导致供应商稀少，还是因为竞争对手进入市场延迟、产品偏好等因素造成少数供应商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份额，形成寡头垄断 dynamics，供应商集中都更可能导致供应中断。例如，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市场曾长期由两家供应商主导，这种高度集中导致了近年来的供应中断，对Gavi支持的低收入国家打击最为严重，造成疫苗引进和接种运动的延迟。拥有安全供应的市场通常具备一个共同点：多样化的供应商基础以及对常规使用稳定且高涨的需求。

供应链的复杂性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依赖。疫苗生产包含原料药（DS）生产、制剂（DP）配制、灌装和包装四个主要阶段。分析显示，对于大多数区域而言，各生产阶段的地理位置变化很小，表明制造商倾向于在同一个综合地点完成所有生产步骤。然而，欧洲区域和美洲区域是一个显著的例外，这两个区域的疫苗生产更可能涉及跨越两地的生产步骤，表明它们通过供应链紧密地整合在一起。例如，2023年欧洲区域采购的疫苗中，其DS生产和DP配制在美洲区域和欧洲区域几乎各占一半；但灌装和包装则更偏向于在欧洲区域完成。许多总部设在美国的大型跨国制造商在欧洲设有灌装/包装业务。这种跨区域的供应链整合虽然提升了效率，但也意味着任何一个区域出现生产或物流问题，都可能对另一个区域造成连锁反应。COVID-19大流行期间，即使是拥有本土生产能力的国家，也因原材料（主要从美国和欧洲采购）短缺而面临供应约束，这充分证明了确保所有制造阶段（包括原材料供应）的产能对于在卫生紧急情况下保障供应安全至关重要。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区域能够实现，或选择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全球疫苗供应本质上是一个高度互联且相互依赖的网络。

二、 特定疫苗市场动态各异，技术壁垒与供需失衡制约可及性

深入至具体疫苗品类，其市场动态、技术复杂性和供需关系呈现出巨大的差异性，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不同疫苗的可及性格局。报告选取了六种具有代表性的疫苗进行深入分析，揭示了影响其供应安全的关键因素。以肺炎结合疫苗（PCV）为例，2023年有179个国家采购该疫苗，市场可谓全球性。尽管全球有11家供应商，但DS生产仅限于具备中高技术水平和的供应商。其中，两家供应商就占据了全球约75%的市场份额，其中一家更是在各区域的DS供应中占据主导地位。虽然供应商的多样性在2020年帮助缓解了一次因某主要供应商生产问题导致的短缺危机，但市场的集中度和PCV菌株组合的不可直接互换性，使得采购决策深受特定产品的影响。HPV疫苗市场则曾是寡头垄断的典型。直到最近，市场仍主要由两家总部设于美国和欧洲的供应商主导，其中一家在2023年提供了全球70%的DS。这种高度集中直接导致了近年来的供应中断。尽管已有来自中国和印度的新供应商进入市场，但供应链的脆弱性依然存在。报告指出，在非洲区域采购HPV疫苗的24个国家中，有19个国家的剂量来源单一。

对于应对突发疫情的疫苗，市场动态则更为特殊。口服霍乱疫苗（OCV）市场就是一个例子。全球有五家DS生产商，但其中一家于2015年获得许可和预认证的疫苗占据了采购剂量的90%以上。高需求量主要集中于低收入国家市场，而非洲区域的需求仅由一家生产商服务。该市场自2021年以来一直供应紧张，原因在于由疫情响应驱动的需求 spikes 难以预测，以及预防性接种需求的增长。黄热病（YF）疫苗市场则主要局限于非洲和美洲区域这些流行国家。2023年采购的1.2亿剂疫苗中，约70%由非洲区域采购。全球仅有四家DS生产商，且当年只有三家实际供货。供应商数量稀少意味着任何一家退出市场都可能严重威胁供应安全。脊髓灰质炎疫苗市场则体现了政策导向的深刻影响。作为全球根除脊髓灰质炎倡议（GPEI）停止使用口服脊灰疫苗（OPV）战略的一部分，OPV市场预计将逐步萎缩，这限制了新制造商进入的商业激励。同时，市场存在高度产品细分，高收入国家主要采购灭活脊灰疫苗（IPV），而中低收入国家则继续采购OPV和IPV。IPV的传统生产需要高等级生物防护，构成了重大进入壁垒，促使新生产商转向风险较低的基于萨宾株的IPV（sIPV）生产。

这些案例表明，导致供应商数量有限的市场动态，往往源于商业利益低下（如疫情驱动或地理受限的市场）或高技术壁垒（如HPV、IPV）。无论原因为何，供应集中于少数制造商都会带来供应安全风险。相比之下，需求稳定且旺盛的市场，如季节性流感疫苗，因其季节性的、可预测的需求（得到国家免疫政策和政府支持的支持），培育了一个规模可观且稳定的制造商基础。COVID-19疫苗市场则仍处于过渡阶段，反映了疫情期间形成的高度集中性。报告强调，拥有安全供应的市场通常具备多样化供应商基础以及对常规使用的稳定高需求这一共同特征。然而，即使是可预测的市场，由于疫苗生产的特性和固有的市场动态，也经常面临供需失衡。中低收入国家更频繁地受到影响，因此需要关键倡议和伙伴关系（如市场塑造努力和集中采购）进行监测和干预，以确保市场健康，供应满足需求，且产品价格可承受。

三、 制造商生态呈现两极分化，技术创新与区域制造战略并进

全球疫苗制造商生态系统呈现出典型的“巨头主导、长尾分布”特征，技术创新则高度集中于特定区域，这为未来的市场演变和区域化制造努力设定了背景。报告涵盖了98家母公司（若计入子公司则为116家），分析显示，在市场份额（按剂量计算）上存在显著差距。少数大型公司每年销售超过4亿剂疫苗，财务价值超过50亿美元，而75%至85%的制造商属于中小型规模。超过30%的制造商年销售量少于500万剂，超过20%的制造商年财务价值低于500万美元。按财务价值划分，约20%的公司年收入低于500万美元，85%的公司低于5亿美元。大多数规模适中（财务价值低于5亿美元，销量低于5000万剂）的公司位于西太平洋区域，特别是中国，它们通常奉行国家/区域市场模式。约35%的公司销售五种或以上产品，这些多产品公司数量在西太平洋、欧洲和美洲区域大致相当。近五分之一（17%）的公司产品组合中只有一种产品，其中许多生产季节性疫苗（如流感），这些产品通常具有较高的市场价值。

生产技术的全球分布则揭示了更深层次的能力差距。绝大多数生产商采用传统技术平台（如减毒活病毒、灭活病毒、多糖、类毒素）。东南亚区域和西太平洋区域在现代技术（如蛋白基、结合疫苗）的生产方面也做出了重要贡献。然而，信使RNA（mRNA）或病毒载体等创新平台的生产目前主要局限于美国和欧洲。尽管mRNA平台因其快速扩产能力非常适合大流行应对，且已有超过50种候选疫苗处于临床或高级临床前开发阶段，但当前的生产集中度指出了在全球范围内扩大这些新技术应用的机会。阻碍更广泛采用的主要瓶颈包括：高昂的前期研发和设施成本、脂质纳米粒和核苷修饰方面的专利复杂性、监管准备度不足、冷链限制以及关键投入物（如脂质、酶）的供应集中在少数高收入国家供应商手中。WHO/药品专利池（MPP）的mRNA技术转让计划等倡议正试图通过提供独立于知识产权的平台、支持监管能力建设以及帮助中低收入国家合作伙伴建立针对区域相关产品的制造能力来解决部分问题。

在特定生产环节的能力分布也影响着大流行防范。冻干技术主要用于增强疫苗稳定性，但可能在最终阶段造成瓶颈。当生产的疫苗需要冻干时，具备冻干生产能力的区域将更有准备。数据显示，西太平洋区域的生产商冻干的剂量超过其他区域，而美洲和东地中海区域的生产商进行的冻干操作非常少。灌装是另一个关键环节。能够进口DS并在本地完成最后灌装的国家（或区域）可以更有效地做出反应。分析表明，无论是西林瓶还是预充式注射器，都是生产商灌装的主要容器类型。然而，灌装预充式注射器的生产商数量不到灌装西林瓶的生产商的一半。美洲和欧洲区域的生产商在两种容器类型上都灌装了大量疫苗。这种能力分布的不均衡，是区域化制造倡议需要着力弥补的短板。面对这一格局，COVID-19大流行后，一系列组织和区域倡议一致呼吁加强区域制造以改善可及性，例如非洲疫苗制造加速器（AVMA）、非洲疫苗制造伙伴关系（PAVM，现已升级为非洲统一卫生产品制造平台PHAHM）以及区域化疫苗制造合作组织（RVMC）等。这些倡议旨在通过“拉动式融资”、技术转让和区域合作，提升非洲等地区的本土制造能力，目标是将非洲对域外疫苗供应的依赖从当前的99%降至2040年的40%。

四、 区域化制造成为战略焦点，生态系统建设是可持续性关键

区域疫苗制造被视为提升全球卫生安全与公平性的重要战略方向，但其成功实施绝非易事，依赖于整个生态系统的协同发展与精心规划。报告基于分析结果，提出了发展区域制造生态系统的关键考量。首要一点是，区域内的制造并不保证在紧急情况下该区域所有国家的供应安全。国家之间、制造商与国家之间的承诺对于确保紧急情况下（尤其是在供应紧张时）的公平分配至关重要。除了公平分配，国家的承诺对于建立必要的有利环境也极为关键，包括确定的需求、强大的监管环境（包括加强国家监管机构、区域监管协调以及对于没有制造能力的国家的监管依赖）以及有效的采购。区域制造的成功离不开其赋能生态系统，未能创建这样的生态系统可能会对全球供应和公平产生负面影响。

转向区域制造的疫苗可能导致疫苗成本上升。在人力资本、实物资本和技术转让方面的初始投资可能会给制造带来高昂的初期成本。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这些成本会更快地摊销，但最初，区域内购买这些疫苗的国家可能需要承担部分额外成本，这形成了一个权衡。在全球化和竞争性经济中，区域化不一定会导致价格降低，但如果由促进区域和国家社会经济增长的产业政策引导，这项投资总体上可能是有益的。此外，区域内更好的需求预测和可预测性有助于实现生产规模经济，从而节省成本。最终，更好的流行病或大流行应对可以通过减少对经济和公共卫生的潜在损失来产生额外的成本节约。除了社会经济利益，当与区域研发生态系统相结合时，区域制造有助于服务商业利益有限被忽视的市场，为受影响人群带来健康影响。作为次要效应，向区域和服务不足市场的扩张有助于建立更可行的商业模式。

经验表明，紧急情况可以为疫苗制造计划创造动力，而需求和（最初的）有限竞争有助于建立可行的商业模式。为国内使用生产常规疫苗可能是一个可行的未来模式。实现这一点后，供应商就能更好地应对突然的需求激增，由于已建立的工业基础设施和熟练劳动力，从而改善大流行防范。过去的成功案例，如2001年的脑膜炎疫苗项目，可以作为范例。在该项目中，发展中国家制造商（尽管不在同一区域）通过获得资本扩展其基础设施、新的大市场前景、技术和技能的获取以及WHO认证的激励，成功开发了新疫苗。不存在创建可持续商业案例的单一配方。除了占主导地位的公开上市私营公司模式外，不同国家成功的国有企业也证明了替代模式的价值。不同的模式在服务于其目标方面各有优缺点。无论选择何种制造商业模式，区域制造都需要一个全生态系统的方法。这包括国家和区域层面购买本地/区域产品的承诺、区域和国家政府提供的需求确定性、加强的监管体系以及基础设施和生物制造劳动力培训方面的投资。在此过程中，应咨询多边发展行动方以及拥有成功区域生产模式的国家和区域的意见。对于开始发展区域制造能力的区域而言，有机会追求端到端的投资——从研发、临床试验到原材料获取、生产和分销的全链条。发展研发能力对于开发满足区域未满足需求的产品至关重要。建立DS生产能力支持长期可持续性。投资于所有这些阶段将改善大流行防范并确保真正的供应安全。这凸显了区域内国家进行公共投资（从研发到制造）的必要性，并通过更有效地谈判获取条款，以确保长期公平可及，无论是常规使用还是紧急情况。对于处于构建区域制造生态系统早期阶段的区域，应鼓励增加公共投资，因为这可以激励针对区域未满足需求的研发、本地临床试验和技术转让条款。持续评估这一生态系统至关重要，随着区域生产和采购努力转化为切实的转变，要确保公平的疫苗可及性处于这些努力的核心位置。持续监测应考虑全球影响，以确保区域努力支持而非阻碍全球疫苗可及性。

以上就是关于2025年全球疫苗市场的分析。全球疫苗市场是一个价值780亿美元、年流通量达70亿剂的庞大体系，但其背后是深刻的区域不平衡、供应链集中和技术壁垒。非洲区域不足5%的本土采购占比与东南亚区域近90%的自给率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供应链安全的脆弱性。特定疫苗市场，如HPV和OCV，因供应商高度集中而屡受中断困扰。制造商生态呈现两极分化，且mRNA等创新技术仍集中于美欧。在此背景下，区域化制造被视为提升公平与安全的战略路径，但其成功高度依赖于端到端的投资、强有力的区域承诺、健全的监管生态系统和可持续的商业模型。未来，如何在推动区域制造的同时维护全球供应链的效率和公平，将是所有利益相关方面临的共同挑战。全球疫苗格局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区域化的进程将深刻影响未来几十年全球卫生安全的图景。

（本文仅供参考，不代表我们的任何投资建议。如需使用相关信息，请参阅报告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