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排放行业CBAM深度解析：高排放行业的加速转型契机

CBAM 是欧盟碳市场的重要补充

（一）“碳泄漏”风险催生 CBAM

CBAM 的核心目标是应对“碳泄漏（carbon leakage）”带来的风险，并推动非欧 盟国家的 生产企业使 用清洁技 术，减 少温室气体 排放。对碳泄漏的关注，源于全球各地区之间碳定价与气候 政策的差异，以及欧盟逐步收紧的碳市场政策。 所谓碳泄漏，是指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企业因所在地区实施严格的碳排放约束（如欧盟的碳定 价、减排要求等）导致合规成本上升，为规避额外成本，将生产活动转移至排放限制更为宽松的国 家或地区，最终引发全球范围内温室气体总排放量未减反增的现象。从行业特征来看，钢铁、化工、 建材等能源密集型行业，因碳排放强度高、合规成本对企业利润影响显著，面临的碳泄漏风险显著 高于其他行业。 碳泄漏不仅会削弱全球温室气体减排成效，在企业转移的过程中，还会对地区的产业发展和国 际间的竞争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例如削弱欧盟企业在无碳定价或碳价格极低的市场竞争优势。对此， 欧盟识别出 63 个碳泄漏风险较高的行业和子行业，涵盖欧盟碳市场范围内 94%的温室气体排放， 并对其中风险尤为突出的行业给予免费碳配额。然而，免费碳配额虽然能缓解欧盟高碳排放企业的 竞争压力，却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企业减排与绿色转型的动力，削弱了欧盟低碳和绿色产业的全 球竞争力。欧盟希望维持公平的低碳竞争环境，CBAM 机制也因此应运而生。

（二）CBAM 向高排放贸易商品征收碳费用

2023 年 10 月至 2025 年年 末，是 CBAM 的过渡期。过渡期内，不要求企业清缴 CBAM 证书， 但进口商需向欧盟海关如如实报告进口 CBAM 产品的碳排放情况。由于 CBAM 实施流程复杂，过 渡期的核心目标是为包括进口商、生产商、监管机构等所有利益相关方提供试点与学习机会，同时 帮助欧盟立法者收集隐含碳排放的相关信息，为机制正式生效后完善方法论与规则奠定基础。在正 式生效前，欧盟陆续出台了简化条款、调整后的默认值、第三方审核规则等多份补充细则文件，进 一步细化实施要求。进入正式实施阶段后，进口商需按季度在进口环节完成温室气体排放登记与申 报，并在次年购买 CBAM 证书，清缴上一年度的进口碳排放，这意味着首批 CBAM 证书清缴的时 间为 2027 年。 CBAM 的管控范围聚焦于高排放工业的上游行业。正式生效后，CBAM 首先覆盖六大温室气体 高排放行业，分别是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针对不同行业，CBAM 的碳排放申报要求 存在差异：钢铁、铝、氢、电力行业仅需申报生产过程中的直接温室气体排放；水泥和化肥行业则 需申报隐含温室气体排放。欧盟在 CBAM 法规中，对隐含碳排放的计算作出了明确规定，包括三方 面：生产过程中的直接碳排放、使用电力产生的间接排放、生产投入物料（前体）的隐含碳排放。

CBAM 最终简化法案明确，每年进口 CBAM 涵盖货物总量小于 50 吨的进口商，可豁免申报与 证书清缴义务。根据欧盟估算，这一豁免条款将覆盖 99%的企业，即 CBAM 仅针对 1%的大中型企 业实施管控，同时仍能覆盖相关行业商品中 90%的碳排放。 对于需申报温室气体排放的企业，欧盟优先采信企业实际温室气体排放数据；无实测数据的企 业，则采用欧盟设定的默认值。企业提交的实际排放数据，需满足两项基本要求：1）数据经过专业 计算、真实可靠且可追溯；2）需经欧盟认可的第三方机构审核确认。目前，欧盟尚未发布 CBAM 审 核机构官方白名单，但明确规定核查机构需为经欧盟成员国认证的机构，欧盟以外国家的审核机构 也可申请相关认证资质。

（三）CBAM 与欧盟碳市场改革相辅相成

2023 年，欧盟修订《欧盟排放交易体系指令》，推出一系列碳市场（EU ETS）改革措施，其 中核心内容之一便是将 CBAM 的碳配额量逐步与碳市场实现衔接。在 CBAM 覆盖的行业（即存在 “碳泄漏”风险的产业）中，此前均由欧盟碳市场提供免费配额。 2026-2034 年间，CBAM 将逐步提高这些行业的收费证书比例。与此同时，欧盟碳市场下相 应行业的免费配额将同步逐步退出。需要注意的是，CBAM 的引入并不会改变欧盟碳市场相关行业 的碳配额总量，仅会调整免费配额的占比。这意味着，无论是欧盟本土生产商，还是进口商，都面 临着免费排放配额比例下降、CBAM 证书作为收费配额比例上升的趋势。自 2035 年起，欧盟碳市场相关行业的免费配额将全面取消，实现 CBAM 与欧盟碳市场的完全接轨。 CBAM 定价机制与碳市场价格挂钩。根据欧盟委员会的规定，2026 年起，部分 CBAM 证书开 始收费，证书价格基础为欧盟碳市场的四个季度拍卖均价；自 2027 年起，CBAM 证书价格将根据 欧盟碳市场的每周均价计算。

欧盟碳市场 是欧盟落 实气候 目标的核心 政策工具 。作为全球首个且规模领先的碳市场，欧盟碳 市场自 2005 年启动以来，已经历三个阶段的迭代优化，目前处于 2021-2030 年的第四发展阶段。 欧盟碳市场覆盖欧盟所有成员国及冰岛、列支敦士登、挪威，并自 2020 年起与瑞士 ETS 实现互联 互通。目前欧盟碳市场覆盖的范围已从最初的电力、热力生产及工业制造（合计占欧盟温室气体排 放约 40%），扩展至航空业，并于 2024 年起正式覆盖海运业。截至 2024 年底，欧盟碳市场已推动 电力、热力生产及工业制造领域的排放量较 2005 年的水平下降 50%。

欧盟碳市场的核心运行方式是“总量控制与交易”（cap and trade）机制。该机制一方面通过行政手段设定碳排放总量上限，倒逼高排放行业采取减排措施；另一方面通过市场化方式实现碳 定价，覆盖企业可根据自身排放需求交易配额——减排成效显著的企业，可出售剩余配额或留存备 用，减排不力的企业则需购买额外配额以完成履约。 未来，欧盟 碳市场的 总量和 免费配额数 量都将逐 步减少 ，进一步推 动欧盟企 业降碳 。欧盟设定 的排放总量上限与气候目标挂钩，当前阶段，碳配额总量将逐年递减。针对航空业，2024 年起将逐 步减少免费配额，2026 年起完全取消；针对其他覆盖行业，碳配额总量下降主要源于两方面因素： 一是年度削减系数的提升，2020 年前采用年均 1.74%的削减系数，2021 年起提升至年均 2.2%， 2024-2027 年进一步提升至每年 4.3%，2028 年起提高至每年 4.4%；二是配额总量的直接下调， 2030 年前于 2024 年削减 9000 万配额、2026 年削减 2700 万配额。 欧盟碳市场配额以拍卖和免费相结合的方式发放，其中，免费配额发放给电力和工业领域中存 在“碳泄漏”风险的细分行业，约占 43%。但随着欧盟碳市场配额总量减少及 CBAM 的推进，免费 配额的数量和占比也将逐步缩减。 此外，欧盟碳定价机制将进一步扩围。根据欧盟 2023 年修订的《欧盟排放交易体系指令》， 2027 年将启动一个独立于现有机制的新的碳市场（EU ETS2），覆盖现有碳市场未覆盖的建筑、公 路运输及其他领域，以及上游排放环节。这意味着，EU ETS2 启动后，欧盟区域内部将形成全链条 减排管控网络。此外，与现有碳市场类似，EU ETS2 将采用“总量控制与交易”和拍卖机制相结合 的方式发放配额。 同时，欧盟委员会于 2025 年 12 月提议，2028 年将 CBAM 覆盖行业扩围至钢铝密集型下游（如 机械、汽车零部件等）。若该提案落地实施，欧盟的碳定价机制将延伸至欧盟区域外的产业全链条， 进一步扩大其影响力。

CBAM 本质上是绿色贸易壁垒

CBAM 的 出 台 与 实 施 ， 离 不 开 欧 盟 绿 色 转 型 目 标 的 推 动 。2019 年 ， 欧 盟 出 台 “ 绿 色 新 政 ” （European Green Deal），这是一项着眼于长期、投资规模庞大的综合性计划，核心目标是到 2030 年将排放量至少削减至 1990 年水平的 55%，并通过《欧洲气候法》，将这一目标与 2050 年实现碳 中和的愿景一同纳入法律框架，形成刚性约束。 此后，为落实绿色新政提出的目标，欧盟推出“fit for 55”一揽子立法框架，明确了能源、交 通、工业制造等多个行业和领域的绿色转型行动计划，其中也包含了欧盟碳市场的配套改革及 CBAM 的具体规则。在欧盟官方的表述中，“fit for 55”框架主要承担三重作用：1）确保实现公正且社会 公平的转型；2）在维护欧盟 产业创新与竞争力的同时， 营造与其他国家企业的公平 竞争环境；3） 巩固欧盟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行动中的引领地位。由此可见，欧盟出台绿色新政及“fit for 55”一 揽子计划，不仅是为了实现其自身的气候治理目标，更重要的是，欧盟将其作为重振欧洲经济的重 要抓手，而 CBAM 正是这一战略布局中的关键政策工具。

（一）CBAM 的贸易保护色彩凸显

CBAM 率先在欧洲推出 ，而 非其他国家或地区 ，与 CBAM 立法前欧盟面临的内忧外患密切相 关。新冠疫情爆发后，欧洲经济遭受重创，在后疫情时代的全球复苏进程中，又面临能源危机、技 术竞争、地缘经济冲突三大挑战，导致欧洲内部的发展焦虑日益凸显。 在 2021 年的贸易政策评估文件中，欧盟委员会明确提出，欧洲需要一项全新的贸易政策，助力 其从新冠疫情中复苏，推动经济绿色化与数字化转型，打造“更强大的欧洲”。在此之前，贸易政 策从未被用于应对气候变化，而欧盟认为，贸易政策是既能推进气候治理进程，又能帮助欧洲恢复 产业竞争力的重要手段。此次评估为后续欧盟推出包括 CBAM 在内的一系列绿色贸易工具奠定了基础，也填补了当时全球气候政策领域的部分空白。 “失落的十 年”及新 冠疫情 已致欧洲发 展速度滞 后于主 要经济体。在新冠疫情这只“黑天鹅” 爆发前的约十年间，欧洲已先后经历了主权债务危机、英国脱欧、难民潮等多重政治经济挑战，经 济发展持续承压。新冠疫情的爆发，进一步拖累了欧洲经济复苏步伐，导致其与中、美两大经济体 的经济增速差距不断扩大。世界银行的数据统计表明，2009 年至 2019 年欧盟的 GDP 规模均未超 过 2008 年的 16.4 亿美元；2020 年，欧盟 GDP 总量相当于美国的 73.6%、中国的 103.4%；而到 2022 年，这一比例分别下降至 66.5%和 92.9%。不仅如此，新冠疫情造成欧盟失业率抬升，其中， 经济发展较差的西班牙等国家失业率显著攀升。在此背景下，欧盟亟需采取措施恢复经济、提供就 业。尽管欧盟通过出台“绿色新政”，为欧洲的绿色转型绘制了宏伟蓝图，但内部仍有质疑声音， 担忧这一庞大计划难以顺利实施，且会带来额外的监管负担与企业成本压力。

能源危机进 一步加剧 了欧洲 经济的困境 。俄罗斯曾是欧盟主要的天然气供应国，俄乌冲突爆发 后，俄罗斯对欧管道天热气供应大幅减少，直接导致欧洲天然气价格和电价飙升，引发严重的能源 危机。高昂的能源成本，对欧洲的钢铁、铝业等能源密集型产业造成沉重打击，导致工厂关闭、产 能外迁，严重威胁欧洲的工业基础与产业竞争力。与此同时，欧洲碳市场价格也随能源价格波动而 变化，并影响企业经营：一方面，天然气价格过高导致电厂转向燃煤发电，推高碳价，进一步加剧 企业成本压力；另一方面，能源与碳价双重压力导致工业减产，又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碳价的无序 上涨。此外，高昂的能源价格还向经济各领域传导，引发严重通货膨胀，并抑制经济增长。这一危 机也迫使欧洲重新审视其能源安全问题，加快推进“战略自主”、“去风险”等议程，试图通过发 展新能源，减少在该关键领域对其他国家的依赖。 在全球绿色 技术竞争 中，欧 盟也面临巨 大压力。随着新能源产业的快速发展和绿色转型的不断 推进，中国在欧、美、中三大经济体主导的全球绿色产业竞争和贸易中，地位日益凸显，而欧盟的 优势则逐渐弱化。尤其是在可再生能源领域，近年来中国的投资额与装机量均位居全球前列，欧洲 因此承受着巨大的竞争压力，迫切希望改变现有竞争格局。

全球绿色产业政策 的兴起，进 一步提高了欧盟面 临的竞争 壁垒。在 CBAM 立法前，美国拜登政 府转向强化产业政策，重点加强对绿色产业的支持和保护，颁布《通胀削减法案》（IRA），强调能 源安全、供应链安全与制造业回归，具有强烈的贸易保护色彩。在绿色转型方面，该法案不仅增加 了对美国国内可再生能源发电的资金投入，还通过税收抵免等方式，激励清洁能源发展与气候行动。 尽管欧洲长期以来对其绿色产业发展引以为傲，但在 IRA 加速全球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欧洲政府 与企业不得不加快提升经济竞争力，尤其是在能源密集型行业和绿色产业领域，这进一步加剧了欧 洲的发展压力。 欧盟面临的 多重困境 ，最终 都指向供应 链安全和 产业竞 争力两大核 心问题。能源安全要求欧盟 提高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而风电和光伏发电站的建设，都离不开钢铁、铝等上游原材料的支撑， 与供应链安全密切相关。供应链安全需求推动生产制造的近地化和贸易伙伴的多元化，因此欧盟需 要在提升本土产业竞争力的同时重新塑造其供应链格局。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业的低价优势、美国 的产业政策扶持、欧盟自身的高碳价约束，导致欧洲本土制造业在全球竞争中处于劣势，进一步凸 显提升产业竞争力的迫切性。 CBAM 的贸易保护色彩由此凸显。从欧盟的表述来看，CBAM 表面上是欧盟推进全球脱碳进程 的“加速器”，但从其规则和政策制定的出发点来看，实际上服务于欧洲经济复苏的长期目标。作 为欧盟碳市场的一部分，CBAM 带来的收入，将与碳配额拍卖收入一同通过多种形式和渠道投入欧 洲低碳技术研发与产业转型，助力本土产业升级。可见，在全球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CBAM 能够 起到间接扶持本土新兴产业、筛选贸易伙伴与供应商的作用，本质上是一种绿色贸易壁垒。 当前更加分化、多变的国际局势，进一步强化了 CBAM 的贸易保护色彩。巴以冲突、俄乌战 争、美国突袭委内瑞拉等国际地缘冲突持续发酵，全球不确定性显著上升。贸易摩擦呈现常态化趋 势，自 2025 年 1 月特朗普重新上台以来，美国政府先后出台“芬太尼关税”、“对等关税”等具有 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性质的政策。中国贸促会公布的全球经贸摩擦指数显示，10 月份该指数为 104， 持续处于高位。与此同时，多边治理体系遭遇挑战和区域合作深化并存：一方面，美国 2025 年以来 宣布一系列“退群”行动，削弱了多边治理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等区域合作协定不断深化，成为全球贸易合作的重要 支撑。技术竞争与产业政策调整，已推动全球供应链从“全球化”效率优先模式，转向了兼顾安全 与转型的“本地化”、“多元化”模式。在当前全球格局碎片化、国际环境不稳定的背景下，欧盟 单方面正式实施 CBAM，其单边主义性质愈发凸显，也反映出气候政策与贸易政策在复杂地缘政治 博弈中相互交织的复杂性。

（二）“布鲁塞尔效应”延伸至绿色贸易领域

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教授阿努·布拉德福德在其 2020 年著作《布鲁塞尔效应》中指出，欧盟通 过颁布影响国际商业环境的法规、提升全球标准，推动全球商业的诸多领域逐渐“欧洲化”，并已 在数据隐私、消费者健康安全、环境保护等政策领域，成功发挥引领作用。此前，欧盟已通过影响 全球可持续投资、推动绿色转型，树立了“全球规范与监管力量”的形象，但随着地缘风险抬升、 竞争格局加剧、全球气候行动进展放缓，这一形象正在受到冲击。欧盟推出绿色新政和“fit for 55”， 希望继续维护其在全球气候治理与绿色转型中的引领地位。在 CBAM 过渡期，“布鲁塞尔效应”已 在部分气候行动中重新发挥作用，而其在绿色转型中的作用则需更长的时间窗口验证。 全 球 气 候 治 理 停 滞 不 前 ， 体 现 出 欧 盟 的 引 领 作 用 持 续 弱 化 。 根 据 清 华 大 学 碳 中 和 研 究 院 对 COP30 前后各国提交的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NDCs）的评估，当前各个国家提交的 NDCs 对应的 减排力度，远无法达到 IPCC 提出的、与《巴黎协定》目标相一致的减排情景要求。此外，全球还 面临绿色技术部署地域差距扩大、发展不均衡加剧，清洁氢、CCUS 等关键技术严重滞后的局面。 全球气候行动的停滞背后，是各国政策与措施的分化：一方面，美国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巴黎协 定》和《联合国气候变化公约》，通过《大而美法案》削减清洁能源优惠政策，重新转向依赖化石 燃料；另一方面，中国持续推进本土气候治理措施，并逐步占据全球绿色转型引领地位，其他南方 国家也逐步形成气候治理联盟，共同推动全球气候行动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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