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多极化”的理论发展,欧盟及其成员国对“多极化”的认知并无 统一的标准和概念。
1.冷战结束后欧盟对国际格局多极化态势的战略前瞻
冷战结束以后,世界格局是呈现单极还是多极走向成为新现实主义的 核心议题。①但由于欧盟特殊的行为体身份,“多极化”并非其主导性话题。 法国是欧盟中最早也最广泛使用多极化概念的国家。进入 21 世纪后,“多 极化”开始逐渐出现在欧盟官方话语体系中,2003 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 欧盟虽在其安全战略文件中未提及“多极化”,但认为“战略中明确与不同 的地区大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就意味着其认识到了多极化的现实”。②全球 金融危机爆发后,欧盟开始自称重要“一极”并要“塑造”即将到来的多极 化格局,至此并未表现出对多极化的排斥。
法国媒体对“多极化”的讨论从 1990 年代中期开始上升,到 2003 年 法美围绕伊拉克战争冲突之时达到顶峰。其间,政治学者和决策者为“多极 化”辩护,类似的趋势也出现在法国政治决策者的公开演讲中。③这表明法 国对世界多极化的认知并非边缘化现象。希拉克总统成为最早直接主张“多 极化”的欧洲政治领导人之一,他的外长韦德里纳(Vedrine)也曾明确表 示世界正走向多极化。④ 1997 年中法第一份联合声明提出,“两极化”世界 已经消失,世界正在向多极体系迈进,需要在政治、经济、文化、语言科技 和大国关系领域获得更大的平衡,反映出法国对多极化世界的认知和期待。 法国主导的多极化辩论随后不断上升至欧盟层面。2000 年欧盟和印度 宣布双方是“塑造新兴多极世界”的重要伙伴,2001 年双方称彼此是“多极世界中的全球行动者”。① 2002 年,来自法国的欧盟贸易专员帕斯卡尔·拉 米(Pascal Lamy)将“多极化”作为欧盟对外贸易政策的目标和原则。他 的继任者彼得·曼德尔森(Peter Mandelson)也曾使用“多极化”这一概念, 认为欧盟是“多极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由于欧盟的反对,“多极化” 从未写进中欧联合声明中,但 2003 年发布的欧盟对华政策文件中却有相关 表述,指出“中国对多极世界的地缘政治愿景,以及中国将欧盟视为日益重 要的合作伙伴,也为提高欧盟的知名度提供了有利的背景”。 ②由此可见,此 时欧盟从自身地位出发,对多极化持开放立场并寻求“塑造多极化”。
2003 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美欧之间的分歧加剧了欧盟内部有关多极 化的辩论,也凸显了此时英法德三大国的不同立场和主张。希拉克反对伊 拉克战争,公开主张一个更加“多极化”的世界。2004 年 11 月,希拉克在 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的演讲中表示,“只有认识到多极化和相互依存的世界 新现实,我们才能成功地建立一个更健全、更公平的国际秩序”。③《纽约时 报》曾就法国和德国的多极化立场做过报道,认为“多极化”是法国的外交 信条。尽管德国外长费舍尔表示不希望与美国成为竞争对手,并间接地批 评了希拉克的多极化立场,但日益掌控外交权能的德国总理府却“从未刻 意与多极化保持距离”。④但希拉克的多极化主张受到时任英国首相布莱尔 的批判。针对法美分歧以及希拉克的“多极化”主张,布莱尔表示“不希望 欧洲将自己置于美国的对立面,这将是危险并破坏稳定的。有关多极世界 的愿景意味着不同的并很快会发展为敌对的权力中心的出现”。⑤
2.全球金融危机后欧盟对“多极化”的战略焦虑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欧盟范围内有关“多极化”的讨论更加 广泛。与此前接受和塑造多极化立场不同的是,欧盟开始呈现出对多极化 的焦虑,担心其在多极化格局中的地位下降以及国际秩序可能出现的失范。 全球金融危机刺激了关于“多极化”取代美国单极化的辩论。法国一如 既往主张促进“多极化”的对外政策目标。时任法国外交部长劳伦特·法比 尤斯多次表示法国希望通过一个“有组织的多极世界来实现格局稳定”。①尽 管在当时的法国,对于国际格局变化前景是零极、单极还是多极亦无共识, 但认为世界正处于多极化进程中的观点渐成主流。相比法国对多极化的热 情,德国政府及其领导人则审慎地避免提及“多极化”。默克尔总理鲜有提 及“多极化”,德国政府在其对外政策评估报告(2014 年)中多次提及全球 力量转移尤其是新型国家崛起对国际秩序的影响,却只字未提“多极化”。
与此同时,“多极化”在欧盟层面的讨论也日益普遍。欧盟一方面逐渐 接受多极化现实,另一方面又对多极化的不确定性前景表现出战略焦虑。 欧盟对外政策高级代表阿什顿曾表示,世界正在迅速变得多极化,权力转 移的方向不仅是从旧的“西方”到东方和南方,还从政府到市场、媒体和非 政府组织,他认为“多极化”与“多边化”不同,并明显表现出对多边化的 偏好,认为多边化而非多极化才能解决时代面临的重大问题。③此后,时任 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多次提及“多极化”。他一方面表示,二十一世纪的 前十年已见证了多极化世界的逐渐出现,它既由诸多全球和地区性力量组成,也包括相关机制、组织以及强大的非国家行为体。但另一方面,巴罗佐 也对多极化世界充满担忧,将其描述为更不稳定和不可预测的,并用欧洲 曾经的“大国协调”时期与多极化做类比,甚至提出要“避免在全球层面出 现多极化模式”。①除了布鲁塞尔外交政策圈经常提及“多极化”,欧盟委员 会研究总司还在 2009 年设置了“面对多极世界”的欧洲研究项目,同年对 外关系总司和研究总司还联合召开了以“变革多极体系下的欧盟和美国: 趋同和分化”为主题的高级别会议。
欧洲学术界对“多极化”的讨论虽然也有焦虑,但立场相对积极。学者 们也认为多极化世界正在出现,颇具代表性的观点是“相互依赖的多极化”, 认为多极化的前景与“相互依赖”的现实共同构成冷战后秩序转型的两个 基本维度。③各方对多极化前景以及欧盟的作用观点各异。一种观点认为世 界站在多极化的门槛上,尽管其形态还没有被严格定义,欧洲应该而且必 须在“多极化”世界中发挥作用,否则就有可能被边缘化。④欧洲政策中心 主任查尔斯·格兰特曾撰文提出“多极化”的两种可能前景。一是不同力量 作为“极”组成敌对阵营,类似于冷战时期的大国对抗,这是让多数欧洲国 家感到不舒服的方式。另外一种是理想的多边主义主导的“多极化”,并指 出欧盟必须利用多边主义来积极地塑造“多极化”。⑤比利时学者斯万·毕 斯普则认为多极化的未来是导致更多竞争还是合作并不可知,面对日益多 极化和相互依存的世界,欧盟需要明确的战略。
国际金融危机后,欧盟对“多极化”的立场经历了从“塑造”到“焦虑” 的转变,这一转变也体现在其与主要战略伙伴的联合声明中。以欧盟—印 度峰会为例,在 2000-2008 年双方的峰会联合声明中,一直都有“多极化世 界”的表述,但是 2009 年以后,峰会声明不再提及“多极化”,取而代之的 是“多边主义”。中欧联合声明中“多极化”话语的缺失,更能说明欧盟对 “多极化”的焦虑立场。中国一贯主张国际关系“多极化”,但即使在欧盟 对多极化持开放立场的时期,双方联合声明中也从未见有关“多极化”的表 述,而“多边主义”却从未曾缺席。与此同时,“国际局势的多极化”也从 未出现在欧盟委员会主席的盟情咨文或欧盟安全战略文件中。由此可见, 战略焦虑心态下的欧盟将多边主义作为应对“多极化”挑战的手段,出现了 将“多极化”同“多边化”相对立的认知。
3.多重危机背景下欧盟对“多极化”的战略反思
自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以来,欧盟一直未能走出经济、政治、安全以及 一体化等不同领域的多重困境。欧洲遭遇多重危机是国际格局深刻变化的 集中体现。从克里米亚危机、特朗普上台到乌克兰危机的爆发,欧盟开始被 迫接受“多极化”的现实,也开始了其战略反思阶段。2014 年克里米亚危 机后,德国政治科学基金会(SWP)的弗尔克尔·佩尔特斯曾撰文表示: “新兴大国对乌克兰危机的反应表明世界政治不再由欧洲发生的事情所定 义,即使欧洲正在酝酿一场重大冲突。国际体系已经变得如此多极化,以至 于非欧洲国家现在可以选择追随自己的利益,而不是感到有义务站在东方 或西方一边”。①以 2016 年欧盟出台安全战略为标志,欧盟开启了应对多极 化的反思,并成为推动欧盟对外政策调整的关键动力。欧盟在安全战略中 明确提出在面对更不稳定和更不安全的世界时,仅有软实力是不够的,需 要更多强调自身利益并增强韧性。
与战略焦虑阶段相比,欧盟在战略反思阶段对多极化的认知出现了显 著变化,呈现出更加正视现实并对其接纳的立场。最显著的表现是,德国开 始更多地提及多极化。时任总理默克尔曾长期对多极化持审慎态度,但 2016 年在面向联盟党年轻议员的讲话中,她公开表示世界多极化态势明显,尽 管德国难以成为一极,但拥有 5 亿人的欧洲能够占有一席之地。①乌克兰危 机爆发后,不仅总理朔尔茨和外长贝尔伯格多次使用“多极化”来描述国际 现状,德国政府更在其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中明确使用“多极化”概念, 表示“全球秩序正发生变化,新的权力中心正在出现,21 世纪的世界是多 极化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日益多极化的时代”。② 在欧盟层面,除了领导人更广泛地讨论多极化,这一概念也越来越频 繁地出现在各种官方文件中。2017 年英国脱欧后,在欧盟委员会发布的《欧 洲未来》白皮书中,时任欧委会主席容克在前言中提到“欧洲需要在多极化 世界中发挥作用”。③ 2021 年欧盟在其《战略前瞻》报告中明确提及“多极 化的全球秩序”,认为欧盟作为多极化世界中一个相互联系的“全球一极”, 将继续利用其紧密的国际伙伴关系促进和平、稳定和繁荣,共同反对敌对 力量和应对共同挑战。④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出台的《安全和防务政策战 略罗盘》认为世界面临权力政治的回归,处于充满竞争的“多极化”状态。 ⑤ 2024 年 7 月,“多极化”第一次出现在欧洲理事会决议中,意味着欧盟首 次在成员国层面就多极化的判断达成初步共识。
伴随着对多极化概念的接纳和战略反思,欧盟的政策目标也出现调整。如果说欧盟在战略焦虑阶段的立场是回避多极化,其目标是“用多边主义 驾驭多极化”,那么到战略反思阶段,欧盟开始将寻求“战略自主”、“努力 成为多极化中一极”作为应对方式。以马克龙的索邦演讲提出的维护“欧洲 主权”及其后的欧洲战略自主话语构建为起点,到 2019 年冯德莱恩明确提 出打造“地缘政治委员会”,再到马克龙访华后明确提出欧洲作为“第三极” 的构想,欧洲日益接受多极化现实,并不断调整自身国际战略定位。2019 年马克龙在接受《经济学人》访谈时,指出新两极世界下欧洲被边缘化的风 险,呼吁欧洲成为政治和战略行为体并从主权、地缘政治和实力角度看待 世界。① 2024 年 6 月的欧洲理事会决议指出:“世界变得更加对抗、交易性 和不确定性。欧盟将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在新的多极地缘政治背景下维 护欧盟作为全球战略参与者的雄心和作用”。②以上所有对欧盟战略目标的 清晰表达,都意味着在多极世界中维护欧盟的战略一极地位正在取代多边 主义成为欧盟的优先政策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