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尘肺病农民工现象现状、群像及预防情况如何？

2016 年以来，几乎每年国家都会出台有关尘肺病防治的政策。

2016 年，国家十部委出台关于尘肺病农民工若干问题意见；2017 年，尘肺病诊疗专家委员会成立，同年《职业病危害治理“十三五”规划》出台监管监察机制、执法力度、专项治理等硬核举措；2018 年出台的大病专项、社会救助等各项政策，逐步建立尘肺病患者多层次保障渠道；2019 年，李克强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专题部署，同年十部委出台《尘肺病防治攻坚行动方案》；2020 年，人社部、卫健委在煤矿、非煤矿山、冶金和建材等尘肺病重点行业，开展为期三年的工伤保险扩面、工伤预防专项行动。2022 年 9 月 20 日国家组建国家尘肺病诊疗中心，标志着尘肺病全局化、制度化的综合治理正在逐步落实。我们可以看到，尘肺病防治工作从中央政策层面取得了较大的进展。 然而，在政策出现进展的同时，尘肺问题依然严峻。正如《职业病防治规划（2021-2025）》提到，当前新旧职业病危害日益交织叠加。2022 年，大爱清尘在探访时发现，尘肺病新发问题令人堪忧。调查团队在湖北、河南、云南和陕西等地发现了大量 90 后尘肺病患者。通过滚雪球抽样，了解到调研患者亲友、村友、工友中均认识几个到十几个同龄尘肺病患者。我们推测90 后尘肺病患者现象不是特例。

同时，新兴粉尘危害行业也逐渐涌现。在公众视野中，煤矿、非煤矿山、冶金、建材是典型尘肺病高发行业；在实际执行中，政府部门的治理重点也主要集中于传统粉尘行业。然而，正如《尘肺病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4 年版）》指出，在传统行业之外，当今尘肺病还出现在牛仔服砂洗作业、厨房台面等人造石材加工、义齿加工、珠宝抛光和水力压裂页岩气开采等新型行业或工艺作业中。此类行业的用人单位包含大量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用工不规范、劳动者权益缺乏保障等问题广泛存在。

因此，大爱清尘决定开展对尘肺病新发问题的研究，试图了解90 后尘肺病农民工群体的人口学信息、职业轨迹和生存现状，力图探究尘肺病在该群体中出现的原因以及尘肺病对他们的影响。我们希望这项研究能提高社会对尘肺病新发问题的重视和对议题的全面关注。

调研发现，身体状况“较佳”，可以独立活动的 90 后患者仅有6 人，而失联、已故的患者共 34 人，占总数的 69.4%。救援名单中的90 后尘肺病患者多为2020 年后申请救助，病情进展速度令人痛心。

尘肺病目前是一种没有医疗终结的职业病，虽然无法治愈但是可以预防。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职业卫生首席专家李德鸿曾明确指出：“尘肺病是完全可以预防和控制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讲坛，在尘肺病防治问题上，都必须把预防放在首位……必须贯彻预防为主的方针，这是解决我国尘肺病高发的根本之策。”

尘肺病预防是保护工人健康、降低职业病发病率、减少医疗成本、提高工作效率、履行社会责任和保护环境的关键措施。本报告沿用《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2019）》使用的伦特纳乔玛（Jorma Harri Rantanen）的职业卫生预防层级理论8与中国尘肺病预防八字方针9结合的分析模式，了解90在原涉尘作业时的预防情况。

（一）原始预防：管——职业健康危害意识薄弱，工作时间超出规定 原始预防，又称为结构性预防，是指通过立法手段、法规政策、行业监督等措施，从根本上改变社会认知、企业现状以及劳动者的习惯和观念，旨在预防职业病和其他健康危害的发生。同时，企业需要建立合理的职业卫生管理方式——合理组织、安排劳动过程。 1. 尘肺病的系统性无知 调研通过 90 后尘肺病患者访谈、90 后尘肺病患者家庭座谈、涉尘工厂管理者及工人访谈、以及当地大量走访发现，尽管 90 后尘肺病患者群体相较于老一辈尘肺病患者而言，属于第二代农民工（又称作“新生代农民工”），在文化水平上有所提高，通过社交网络接触新信息能力强，但在职业病和尘肺病的了解依然呈现系统性无知——对自身职业环境中尘肺危害的认知不足，缺乏有效的自我保护意识，导致长期暴露而不自知。

2. 涉尘时间长，远超警戒线涉尘时间，即每天工作时长中暴露于粉尘环境的时间长短。长时间暴露于粉尘环境会增加工作者患上尘肺病的风险。工作时间是政府、企业建立合理的职业卫生管理方式，合理组织、安排劳动过程的重要部分，相关部门和企业需要评估工作场所的职业卫生状况，并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和管理措施，减少工作者的粉尘暴露时间，降低尘肺病的发病率。

尽管具体的涉尘时间警戒线会因不同的粉尘类型、工作环境和国家的职业卫生标准而有所不同，但国际通用的涉尘时间的警戒线一般是每天暴露于粉尘环境4 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特别是在高浓度粉尘环境下工作，将增加职业性肺部疾病（如尘肺病）的患病风险。 受访 90 后尘肺病患者多集中在新兴粉尘危害行业，由于原材料更新、工艺改变等原因，其粉尘暴露危害是更加严重的。以受访患者占比过半的人造石英石切割行业为例，台面材料从人造大理石迭代为人造石英石。石英尘是矽尘的代表，石英中的游离二氧化硅可高达 99%。据大爱清尘向权威职业病医师咨询了解，如果在纯二氧化硅粉尘暴露环境下连续作业（每天 8 小时），且缺少防护的情况下，一般 2-3 年就可能出现快进型矽肺。

（二）一级预防：“革”、“湿”、“密”、“风”——防尘设施严重缺乏 一级预防，也称为技术性预防，是指通过改进生产工艺和生产设备的技术手段，采取各种措施来消除或减少职业病危害因素，从而防止职业病的发生。这种预防方法的核心在于从源头上控制职业病危害，降低工作环境对工作者健康的影响。有效的除尘方法包括革新工艺技术、采用湿式作业、粉尘源密闭化和采用通风除尘设备等。 通风除尘会通过通风设备将工作场所空气中的粉尘抽排或过滤，达到清洁空气的目的，是相对而言使用历史较长、普及率较高的除尘方式。通过工厂走访调研发现，在石材雕刻产业等传统粉尘危害行业，小厂的“通风除尘”以鼓风机的方式出现，通过旋转的叶轮或转子产生气流，加速空气的流动。但由于整体为密闭空间，整体的粉尘难以与空气实现有效分离。规模较大的厂会有离心式风机，通过旋转叶轮产生负压，将空气和粉尘吸入设备内部，排出干净的空气，但技术含量更高的风机与过滤器组合则普遍未有应用10。

在布置除尘的工艺设备方面，由于 90 后患者集中的家装等新兴行业的行业特点，除尘设备往往难以安置。例如在水电开凿行业，工人通常需要前往雇主家中对墙面进行开凿和电路管线预埋安装工作，由于场地为私人住宅，难以安装大型除尘设备，为减少环境污染，甚至无法开窗，灰尘多集中在房屋内。密闭化指布置有密闭的生产设备和管道系统，可以减少粉尘的外泄，保持生产现场的清洁和无尘状态。这是受访 90 后尘肺病患者提及最少的除尘方式。除知晓率最低外，几乎没有受访患者提到自己涉尘史中作业环境曾有过密闭化布置。

（三）二级预防：“宣”、“护”——企业宣传不到位，个人防护意识，个人防护缺乏，防护氛围差二级预防涵盖健康和安全的工作习惯及个人防护。企业需要做好职业健康教育，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劳动者需要合理利用防护设施及个人防护用品，树立健康和安全的工作习惯。 尘肺病预防意识的培养和提高是尘肺病预防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劳动者只有充分认识到尘肺病的危害和预防方法，才能在工作中自觉地采取有效的防护措施，减少粉尘暴露，降低患病风险。 1. 职业卫生培训和职业病危害告知少职业卫生培训和职业病危害告知是指向员工提供关于职业卫生、安全生产和职业病防治等方面的系统教育和培训活动，以及通过通过安全告示、工作会议、安全演讲等书面或口头的形式告知员工其所从事工作可能存在的职业病危害及预防措施，提醒员工注意自我保护。 但调研发现，受访 90 后尘肺患者普遍反映，没有人来进行职业危害告知，哪怕是提醒带口罩等简单的告知行为。

2. 个人防护用品严重不足 个人防护用品是阻挡尘肺病进入呼吸道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职业健康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有效阻隔、减少或吸收职业危害因素对工作者的接触，从而有效减少粉尘等对身体的伤害。

（四）三级预防：“查”——健康检查不到位，误诊频繁，难以科学用药 三级预防侧重于通过对已暴露于粉尘环境中的劳动者进行定期的健康监测和评估，做到早发现和早干预，尽可能减少尘肺病的发展和严重后果。对职业接触人群，需要开展普查、筛检、定期健康检查；对已确诊的患者，要确保能够得到及时、合理的处理，防止疾病恶化。 1. 职业健康体检率低 职业健康检查是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作业的劳动者进行的上岗前、在岗期间、离岗时的健康检查。上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目的在于掌握劳动者的健康状况，发现职业禁忌；在岗期间的职业健康检查目的在于及时发现劳动者的健康损害；离岗时的职业健康检查是为了解劳动者离开工作岗位时的健康状况，以便分清健康损害的责任。

2. 尘肺病误诊情况仍大量出现 尘肺病误诊指医生对患者病情的判断和处理不准确的情况。误诊常见原因有医生对诊断原则领会不透、病史调查遗漏、健康档案资料不全、CＴ扫描技术与Ｘ射线胸片表现存在差异等11。调研了解到，尘肺病的初期症状同肺结核较为相似，加之部分地区的尘肺病病例较少，医院对尘肺病诊治经验的缺乏是尘肺病误诊的重要原因。此外，由于尘肺病农民工患者初次就诊时多选择综合性医院，综合性医院接诊环节分立的模式也使得尘肺误诊情况时有发生12。大爱清尘2019-2021 年全国调研近 3000 个样本显示，尘肺病患者曾经被误诊的概率达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