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对中国近中期能源低碳转型的现实挑战进行简单梳理。
1.经济高速发展需要能源的安全保障
近中期,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持续上涨的能源需求,仍需依赖煤炭予以满足。近年 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中国的人均一次能源消费量也在逐步提升。当前, 中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能源需求进入中低速增长期,但能源刚性需求将长期存在,人均 能源消费水平将不断提高并向发达国家靠拢(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立足中国以 煤炭为主的基本国情,即便煤炭在一次能源消费结构中的占比逐渐下降,但在当前和未来一 段时间仍将占据主体地位(中国煤炭工业协会,2020)。

在“双碳”目标的背景下,中国能源结构的绿色低碳转型已成既定趋势,这客观要求中国 大力控制并减少未来的煤炭消费总量,促使煤炭由能源主体地位逐步向基础性、保障性地位 转型。落实破立并举,保持清洁能源的可靠替代与煤炭的逐步退出之间的协调一致,确保中 国能源供给安全,将是中国减煤进程中的一大挑战。
2.中国煤电机组普遍年轻,提前退役面临较高资产搁浅风险
中国电力部门煤炭消耗巨大,煤电机组退役为其减煤的主要方向。电力行业是中国煤炭 消费占比最高的行业。截至 2021 年底,中国全口径煤电发电量 5.03 万亿千瓦时,占总发电量比重为 60.0%(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2022)。由于煤电具有高碳锁定效应,中国煤电 2018 年之后的锁定排放为 1023(439~1473)亿吨二氧化碳,会在未来积累大量的碳排放(张小 丽等,2020)。因此,煤电机组逐步退役将成为中国电力部门减煤降碳的主要规划方向。
但是,中国目前的煤电机组普遍服役年限较短,远未达到退役年龄,提前退役将产生巨 额搁浅资产,易引发利益冲突和金融风险。2020 年,中国现役煤电机组平均服役年限仅为 11 年,其中服役小于 15 年的煤电机组超过 75%(清华大学碳中和研究院,2021), 远低于 30 年的平均设计寿命。在煤电机组提前退役的情景下,其剩余寿命期的资产将沦为巨 额的搁浅资产,金额规模达数万亿元,这将会使煤电企业面临巨大的投资亏损,引发企业与 政府间的利益冲突,激发煤电投资者对减煤措施的强烈抵触。同时,由于燃煤电厂需要相当 高的前期资本投入,通常需要金融机构的参与,巨额的搁浅资产还会对相关金融机构的资产 质量造成不良影响,造成信贷违约风险,甚至可能引起宏观经济危机,影响金融稳定(中 国人民大学双碳研究院,2022)。

3.中国煤炭与工业产业之间的高度关联性加大了减煤的难度
煤炭产业是中国重要的基础产业,与电力、钢铁、建材、化工等重工业关联紧密。2020 年,中国上述四大产业累计煤炭消费量分别为 21.9 亿吨、7.3 亿吨、4.9 亿吨和 2.9 亿吨6 。 基于煤炭与工业之间的高度产业关联性,中国的减煤进程不是简单地对煤炭产能和消费进行 严格把控,而是一项与产业结构转型密切相关的系统工程。煤炭产业的生产减量不光要满足 减煤进程的客观要求,还要与其下游主要用户的煤炭消费减量保证一定程度的协调关系,在 保证下游产业经济竞争力的同时,还要促进工业结构的绿色转型升级。目前,虽然工业领域的一些绿色生产制造技术大幅发展,如氢能炼钢、电解制氢等,衍生出了一系列的绿色工业 产品,但这些技术面临成本较高、技术尚不成熟等问题,无法较大程度地替代工业领域的煤 炭消费,并且衍生出的绿色产品尚未开发出足够的市场份额,无法为工业企业带来足够的市 场利润,从而保持竞争力。因此,中国煤炭与工业产业之间的高度关联性加大了减煤的难度, 对中国的减煤进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4.减煤进程可能带来社会公正问题
退煤会产生煤炭以及相关产业的职工安置问题和企业补贴问题。“十三五”期间,中国 煤炭行业退出落后产能 10 亿吨,安置职工约 100 万人(中国煤炭工业协会,2021)。这些劳 动力普遍技能较为单一、竞争力较弱、转型适应能力差,对其他产业企业的吸引力较小,通 过对其进行转业培训以实现吸收安置的空间较小。在“双碳”目标背景下,中国煤矿数量将 不断减少,将冗余劳动力安置到接续矿井或以服务外包的形式在外承揽工程的传统方法实施 难度不断加大。同时,退煤进程不可避免地对煤炭和煤电企业造成冲击,导致一部分煤炭和 煤电企业提前退出。
中国煤炭资源及相关产业分布不均匀,退煤产生的区域差异问题需要引起重视。中国煤 炭资源分布不均。在内蒙古、山西等煤炭资源富集地区,煤炭产业通常是其经济发展的重要 支柱,对地方的财政收入、就业和社会稳定至关重要。通常情况下,煤炭资源型地区由于对 于煤炭产业的过渡依赖,其煤炭替代产业发展较晚,技术水平和成本不占优势,目前仍未形 成气候。因此,煤炭资源型地区的经济发展会比其他地区更易受到影响,并且该地区会面临 更大程度的产业结构、地方财政和就业结构调整压力(张莹,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