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散煤治理分析：西北地区清洁取暖率仅25%-30%背后的转型挑战

散煤治理是中国能源转型和空气质量改善的重要领域。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最新发布的《中国散煤综合治理研究报告2025》显示，"十四五"期间我国散煤治理取得显著成效，各领域散煤削减量累计超过4亿吨，较2017年实现大幅下降。然而，随着治理工作进入深水区，西北、东北等非重点区域的散煤治理面临严峻挑战，特别是西北地区农村清洁取暖率仅25%-30%，远低于城市水平的60%-80%。本文将深入分析当前散煤治理的现状、挑战和未来路径，为行业提供全面的参考。

一、工业领域散煤治理成效显著，但区域差异明显

2024年全国燃煤工业锅炉总容量约47万蒸吨，煤耗量约2.24亿吨。其中，35蒸吨/小时以下工业燃煤小锅炉总容量约4.0万蒸吨，占比约为8.5%；煤炭消耗量约0.28亿吨，占比约为12.5%。与2017年相比，工业燃煤小锅炉规模发生了显著变化，容量及煤耗量分别下降87.0%和81.8%；与2020年相比，容量及煤耗量分别下降71.4%和58.9%。

从锅炉容量分布来看，[10,35)蒸吨/小时是全国工业燃煤小锅炉的主要锅炉容量类别，锅炉容量和煤耗量分别占全国工业燃煤小锅炉总容量和煤耗量的68.4%和87.2%。这一数据表明，中等容量锅炉仍然是工业散煤消费的主力军，也是未来深度治理的重点对象。

工业燃煤小锅炉在我国大气污染防治措施相对宽松的省份占比更高，重点区域（京津冀及周边地区、长三角地区、汾渭平原）由于燃煤小锅炉淘汰力度大，其规模近年来显著下降。东北地区、西南地区和西北地区（除陕西省以外）由于燃煤锅炉基数大、不属于大气污染防治重点区域，燃煤锅炉综合治理力度相对宽松，导致目前工业燃煤小锅炉仍有较大规模。

西北地区作为重点观察区域，2024年燃煤小锅炉总容量约0.8万蒸吨，煤耗量约353万吨。全区燃煤工业锅炉容量和煤耗量以≥65蒸吨/小时锅炉为主；燃煤小锅炉容量和煤耗量占全区燃煤工业锅炉总容量、煤耗量的比例分别约为11.0%和12.9%。这种分布特征与西北地区的产业结构密切相关，该区域以煤炭开采、石油开采和有色金属冶炼为主，冬季供暖时间长达4至6个月。

"十四五"期间燃煤小锅炉污染物减排综合治理措施可以归纳为五大类：提高供热燃煤质量、锅炉禁建限建、小锅炉直接淘汰、清洁能源替代以及污控技术升级。其中，淘汰目标明确且体现区域差异，如陕西省关中各市（区）基本淘汰35蒸吨/小时及以下燃煤锅炉，汉中市基本淘汰10蒸吨/小时及以下燃煤锅炉。

展望未来，通过情景分析预测，2030年和2035年西北地区燃煤小锅炉煤耗量将继续下降，预计将分别下降至187~201万吨和106~131万吨。不同控制情景下，2030年西北地区燃煤小锅炉颗粒物、SO2、NOx和Hg排放量分别较2024年下降33.4~59.4%、37.9~61.9%、42.7~59.9%和40.3~57.1%。

建材行业小窑炉散煤消费也呈现大幅降低趋势。截至2024年底，建筑陶瓷行业累计淘汰退出生产线176条，减少实物散烧煤140.14万吨；砖瓦行业累计退出企业5401家，减少实物散烧煤1265.86万吨。2017年至2024年，建材行业小窑炉总计减少散烧煤19887.79万吨，剩余3702.21万吨。预计"十四五"时期建材行业小窑炉散烧煤总共将减少4620万吨，剩余约2280万吨，占2017年总量的9.7%。

二、民用散煤治理进入攻坚期，西北地区面临特殊挑战

民用散煤治理是散煤治理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是难度最大的领域。2024年，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完成改造200万户，减少散煤使用量近400万吨。截至2024年底，北方冬季清洁取暖共实施五批项目，改造城市88个，中央财政累计投入资金1209亿元，带动地方各类投入超4000亿元，累计完成改造4100万户左右，减少散煤使用量8000万吨，清洁取暖率由2020年底的65%提高至约83%。

然而，民用散煤治理呈现出明显的区域差异。西北地区农村清洁取暖率仅25%~30%，远低于城市水平的60%~80%。这种差距主要源于西北地区的特殊条件：地域广阔，工业小锅炉和小窑炉普遍呈现容量小、数量多、分布散的特征，且多数农村地处高寒、高海拔区域，采暖周期长，对技术路线的适用性与稳定性要求高。

"十四五"期间全国53个城市参与清洁取暖建设，其中东北地区实施建设城市11个，占比20.8%，西北地区实施建设城市19个，占比35.8%。截至2025年，在建清洁取暖27个城市中，东北地区共9个，占比33.3%，西北地区共10个，占比37%，东北和西北地区建设城市占全部的70%，表明国家清洁取暖改造重心已经逐步向东北和西北地区倾斜。

根据《财政部关于下达2024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第二批）预算的通知》，2024年西北地区获得的资金支持为：陕西省81339万元、甘肃省23907万元、青海省13844万元、宁夏回族自治区15755万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39379万元，新疆生产建设兵团15608万元，以上合计189832万元，占据总资金1090000万元的17.4%。

西北地区清洁取暖推进受多重因素制约。首先，技术路线选择存在挑战。调研发现，在实际推进过程中，部分城市因初期选择的技术路线与农村实际取暖需求存在脱节，导致农户接受程度较低。如兰州市最初力推"太阳能+电辅热"，因为技术不成熟、运行成本高、取暖效果差、故障频发等问题，最终转向主推空气源热泵热风机；固原市曾采取空气源热泵和生物质炉具并行的推广策略，但因生物质炉具需要农户自付暖气片购置及安装费用，农户不愿花钱改造导致推广受阻。

其次，建筑节能与热源改造不匹配。西北地区的清洁取暖项目普遍存在侧重于热源改造，将建筑能效提升作为配套内容的现象。在西北地区的清洁取暖项目城市中，建筑节能改造任务量在农村清洁取暖改造的总任务量中占比不足40%，与热源改造的任务量不匹配。整体来看，西北地区农房建筑节能改造率不足40%，且大部分区域改造率不足30%，农房建筑能效提升改造空间巨大。

第三，农村取暖模式深受生活习惯影响。西北农村地区的取暖模式受传统生活习惯影响突出。当地传统的燃煤烤火炉不仅用于取暖，还兼具做饭、烧水、围炉煮茶、围炉会客等多重功能，改电、改气等清洁取暖设备难以满足居民多样化的生活需求。调研显示，各调研点的返煤率在50%至80%之间，分为完全返煤和部分返煤两种情况。

民用清洁取暖设备行业正处于转型期。2024年，空气源热泵水暖机销量同比下降7.4%，其中用户自主意愿主导的零售市场近几年来首次出现负增长，销量下降8.8%。"煤改气"市场大幅萎缩，销量仅8万台，同比下降46.7%，仅占全年燃气取暖设备总销量的3.6%，标志着历时10年的政府主导模式基本走向终结。生物质炉具受项目市场萎缩影响，下滑高达30%，而燃煤炉具销量则因煤价回落、管控放松逆势增长12%。

三、散煤治理健康效益显著，政策红利持续释放

居民部门的能源消费结构被视为影响污染排放与健康风险的重要因素之一。随着北方地区清洁取暖政策的持续推进，"煤改电"、"煤改气"等转型措施逐步落地推广，农村的能源结构正在发生显著变化，节能减排与空气质量改善成效初显。

基于北京大学能源环境经济与政策课题组自主研发的IMED｜TEC用能技术模型模拟居民部门能源系统技术优化组合，研究显示"十四五"期间，北方重点省份全面推进散煤治理政策取得了极其显著的健康效益和经济效益。包括辽宁（204.55亿元）、黑龙江（146.41亿元）、吉林（138.58亿元）、陕西（122.32亿元）以及新疆（96.39亿元）在内的大量北方省份均收获了可观的健康效益。

研究表明，到2030年，散煤淘汰情景通过促进居民用能结构转型，可导致48.91万例病例数的减少，减少幅度为34.68%。散煤淘汰情景下中国北方地区累计减少的过早死亡人数为12.58万例，减少量相当于基准情景下至2030年累计致死人数的34.84%。

从空间分布规律而言，东北地区基准情景下累积致死人数占北方地区总致死人数的49.69%，而在散煤淘汰情景下东北地区避免致死人数占总减少死亡人数的49.66%。西北地区中的陕西、甘肃和新疆在基准情景下的致死人数也较高，而散煤治理政策推行效果较好的京津冀地区在基准情景下致死人数仅占总致死人数的3.51%，说明现有散煤治理政策对室内健康效益的改善在经济发达地区已经产生显著的积极作用。

散煤治理政策在"十五五"期间预计将产生更为显著的健康经济效益。辽宁（1355.73亿元）、黑龙江（982.64亿元）、吉林（925.57亿元）三省的预测效益值最为突出，河北（757.70亿元）、新疆（644.15亿元）、陕西（562.53亿元）等省份同样呈现高预期值。与"十四五"期间散煤治理成果对比可见政策红利将持续释放，以辽宁为例，十五五预测值较十四五实现值增长近6.6倍。

这种大幅跃升源于政策实施的深度强化与治理模式成熟化：通过巩固燃煤替代技术路径、优化补贴机制精准性、强化区域联防联控等手段，散煤治理已从集中替代转向巩固成果、深化攻坚的治理阶段。随着减污降碳协同推进及新能源基础设施加速覆盖，政策红利将进一步转化为可持续的生态与健康回报。

然而，健康效益的实现面临经济可负担性的挑战。调研显示，北方地区，尤其是西北地区的农村，农民可承受的取暖支出普遍不超过家庭可支配收入的4%。农村居民收入有限，取暖支出却在绝对值和收入占比上都普遍高于城镇居民。"补建设、不补运行"的补贴方式以及补贴退坡后的清洁取暖费用给收入较低的农村居民增加了一定的经济压力。

四、农村能源革命是散煤治理的根本出路

散煤治理的根本出路在于推动农村能源革命，实现农村从能源消费者向能源"产消者"转型。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持续深入，农村人口的生活能源消费已经成为居民生活能源消费重要的增长点。特别是近几年，随着农村居民收入的提高以及家电下乡等政策，农村地区家用电器每百户的拥有量持续上涨，人均生活能源消费量实现了对城镇的反超。

农村地区具有丰富的可再生能源资源，为能源转型提供了坚实基础。分布式光伏开发潜力巨大，我国农村地区可安装光伏屋顶面积约273亿平方米，超过8000万户。如果安装比例达到20%，则为1600万户，按每户装机10千瓦计算，则装机量为1.6亿千瓦，每年发电按照1000小时计算，则年发电量约为1600亿千瓦时，假设以0.25元/千瓦时的价格全部出售，则每年能够为农村创收大约400亿元。

分散式风电同样具有显著潜力。全国目前约有59万个行政村，假设具备分散式风电条件的村庄有5万个，根据"千乡万村驭风行动"的要求，每村装机容量不超过20兆瓦。以单个村安装3台或4台主流的5兆瓦风机计算，每台风机租金大约5万元/年，则每年可以为村集体增收土地租金15至20万元，风电场20年寿命期内，可为村集体增收300万至400万元。

生物质能是农村能源转型的另一重要支柱。2024年我国生物质成型燃料消耗量超过2200万吨，其中户用采暖消耗量约占50%。在东北和华北地区农村可建立以农林废弃物为主的零碳燃料产业，具体技术路线包括生物质成型燃料、打捆燃料、木质颗粒燃料、生物质可燃气等。而在畜禽养殖集中区域，可建立生物天然气产业链，以畜禽粪便为主要原料，同时掺加农作物秸秆，生产零碳的生物天然气。

农村能源革命需要创新模式支撑。传统的农村可再生能源开发与利用模式相对被动，可能对电网造成负担，且商业模式单一。未来应朝两个重要方向深化拓展：一方面，依托丰富的风光资源和土地资源，农村地区可逐步构建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体的新型能源-产业生态；另一方面，农村"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代表了对分布式能源系统的升级探索，通过多元协同机制赋予农村能源系统主动性和响应能力。

为实现农村能源革命，需要完善政策支持体系。首先，建立农村能源统计体系，在全国范围内广泛调研我国农村地区能源消费现状，将农村能源的生产和消费纳入统计体系。其次，加大对农村可再生能源发展的支持力度，在可再生能源法修订中，明确农村可再生能源在乡村振兴与国家能源转型中的战略地位。最后，出台农村能源单行法，使农村能源发展相关的法律政策更加体系化，便于具体执行。

以上就是关于中国散煤治理的分析。从工业领域到民用领域，从重点区域到非重点区域，散煤治理工作正在向纵深推进。西北地区作为当前治理的重点和难点，其清洁取暖率仅25%-30%的现状，反映了散煤治理进入攻坚期的复杂性和挑战性。

未来散煤治理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路线的优化和政策支持的持续，更关键在于推动农村能源革命，实现农村从能源消费者向能源"产消者"的转型。通过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风电、生物质能等多能互补的方式，构建农村绿色能源体系，既能为散煤治理提供根本解决方案，也能为乡村振兴注入新动能。

随着"十五五"规划的推进，散煤治理将进入新阶段，健康效益和经济收益将进一步显现。然而，也需要注意到不同区域的差异性，采取因地制宜的策略，避免"一刀切"的做法，确保散煤治理工作的可持续性和实效性。只有通过系统性的能源变革，才能最终实现散煤治理的目标，推动中国能源清洁转型和空气质量持续改善。

编辑：666知识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