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分析：中国钢铁行业面临每年4000万欧元碳关税压力

在全球气候治理加速推进的背景下，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作为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贸易政策工具，正在重塑全球钢铁行业的竞争格局。2023年10月1日，欧盟正式试行CBAM，标志着全球首个以碳成本为核心的边境贸易调节机制进入实施阶段。这一机制通过对进口产品征收碳关税，旨在防止碳泄漏并推动全球气候行动，将对中欧贸易格局和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产生深远影响。本研究基于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GDP)开发的CBAM-CST模型，深入分析了CBAM政策与中国钢铁行业低碳转型的互动关系，揭示了影响中国钢铁企业CBAM费用的关键不确定性因素，为中国钢铁行业应对碳关税挑战提供了数据支持和战略参考。

一、CBAM机制设计与钢铁行业影响：政策不确定性下的多维挑战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作为欧盟气候政策工具箱中的创新工具，其设计理念与实施细节直接关系到全球钢铁贸易格局的重塑。该机制的核心在于通过对进口产品征收碳关税，平衡欧盟境内产品与进口产品之间的碳成本差异，防止碳泄漏风险。然而，当前CBAM政策规则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这些不确定性将对中国钢铁行业产生深远影响。

​​政策规则细化的不确定性​​是当前最突出的挑战。《CBAM条例》虽然规定了纳入CBAM征收范围的钢铁产品会给予与本地区同类产品同等的免费配额，但免费配额基准值设定方法及其退出速率的细则尚未明确。根据《CBAM实施细则》，目前仅公布了焦炭、烧结矿、铁水、电弧炉碳钢等6个产品的免费配额基准值，而2022年欧盟从中国进口的CBAM钢铁产品中有89%的贸易量的产品未能匹配到已公布的免费配额基准值。这种规则不明确的状态使得企业难以准确预估未来碳关税成本，增加了经营决策的复杂性。

​​免费配额基准值设定方法的演变趋势​​值得密切关注。当前CBAM政策免费分配的配额基准值是基于产品的生产方式而非产品本身，这意味着不同生产工艺生产的同一类型产品被分配了不同的CBAM免费配额基准值。欧盟研究机构Sandbag指出，这种基于工艺法的分配方式可能导致污染较严重的高炉生产工艺比清洁的电弧炉工艺获得更多免费碳配额，客观上阻碍了行业向清洁工艺的转型。2023年4月修订的欧盟碳排放交易指令(Recital8)中已提出，免费排放配额的分配应该独立于原料或生产过程类型，预示着未来EUETS可能从基于工序流程的免费配额基准值设定法向基于产品的免费配额基准值设定方法转变。

​​排放范围扩大的可能性​​构成另一重不确定性。《CBAM条例》规定，欧盟委员会将在2026年过渡期结束后评估是否将钢铁产品间接排放、运输过程产生的碳排放及其他前体物质的特定隐含碳排放纳入征收范围。如果将电力间接排放纳入CBAM核算范围，将对中国钢铁企业产生显著影响，因为中国电力结构中的煤电比例较高，间接排放量可观。这种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使得企业难以制定长期的减排投资规划。

​​"已支付的有效碳成本"认定标准模糊​​增加了企业合规难度。虽然《CBAM条例》承认进口产品在原产地已经支付的有效碳成本可以在CBAM费用中抵扣，但"有效碳成本"的具体内涵尚未明确。这一概念是指中国钢铁企业在中国全国碳市场的履约成本，还是包括其减排的隐性碳价格？如果是前者，人民币计价的碳成本如何与欧元计价的CBAM证书进行价值换算？这些关键细节的缺失使得企业无法准确预估实际需要承担的净CBAM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2月26日欧盟委员会提出的简化CBAM规则的Omnibus，拟对90%的欧盟进口商豁免CBAM，原因是这些进口商的进口产品隐含碳排放量只占进口产品的总隐含碳排放量的1%。虽然这一政策若实施将显著减少受影响的企业数量，但并不改变CBAM机制的基本原理和长期趋势，对中国高端钢铁产品的出口仍将构成实质性影响。

面对这些政策不确定性，中国钢铁企业需要建立灵活应变的CBAM合规策略，既要关注欧盟政策演变的动态，及时调整出口产品结构，又要加快内部低碳转型步伐，从根本上降低产品碳足迹。同时，通过行业协会等渠道积极参与中欧CBAM对话机制，争取对中国有利的规则设计，也是降低政策风险的重要途径。

二、中欧碳市场互动：双重碳成本压力下的钢铁行业转型路径

中国钢铁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双重碳成本"压力——既要承担国内碳市场的履约成本，又要应对欧盟CBAM的碳关税。这种双重压力既构成严峻挑战，也蕴含着加速行业低碳转型的历史机遇。深入分析中欧碳市场的互动关系，对于把握钢铁行业未来发展方向至关重要。

​​中国碳市场建设进程​​是影响钢铁行业应对CBAM能力的关键变量。2025年1月24日，生态环境部办公厅正式印发《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与报告指南钢铁行业》和《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查技术指南钢铁行业》，标志着钢铁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进入倒计时。根据2025年3月20日印发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工作方案》，2024年度配额基于实际碳排放量等量分配，2025、2026年度配额采用碳排放强度控制的思路分配，2027年将建立配额总量逐步适度收紧机制。这种分阶段推进的碳市场设计，既考虑了行业承受能力，又明确了长期趋严的政策导向。

​​免费配额基准值设定方法​​的选择将极大影响钢铁企业的碳成本负担。目前存在工艺法和产品法两种主要思路：工艺法根据不同生产工艺设定基准值，而产品法对同类产品设定统一基准值。研究表明，采用产品法将更有利于激励企业向低碳工艺转型。如图4-3所示，产品法下的免费配额基准值普遍低于工艺法，这意味着如果中国碳市场采用产品法，钢铁企业将面临更早、更大的减排压力，但同时也将更好地为应对CBAM做准备。

​​EU ETS碳价格走势​​是决定CBAM成本的另一关键因素。如图4-1所示，在不同情景下，EU ETS碳价格将从2020年的192.46元人民币增长到2050年的1181.17-2158.87元人民币(考虑通胀)。这种长期上涨趋势主要受两个因素驱动：一是欧盟碳中和目标下减排要求不断提高，二是EU ETS免费配额逐步退出。高企的EU ETS价格意味着中国出口欧盟的钢铁产品将面临持续增加的CBAM成本压力，强化了企业减排的经济动力。

​​中欧碳市场衔接机制​​的构建将直接影响"双重碳成本"问题的严重程度。理想情况下，中国钢铁企业在中国碳市场支付的履约成本应能在CBAM中得到全额抵扣，避免重复承担碳成本。然而，欧盟对"已支付的有效碳成本"的认定标准尚不明确，可能设置各种抵扣限制。中国需要积极参与国际对话，推动建立公平合理的碳成本抵扣机制，同时加快完善国内碳市场建设，增强国际互认度。

​​钢铁企业应对策略​​需要统筹考虑中欧碳市场的发展趋势。短期来看，优化生产工艺、提高能效、调整产品结构是降低碳强度的有效途径；中长期则需要布局氢能冶金、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等突破性低碳技术。宝武集团等龙头企业已提出2023年实现碳达峰、2050年实现碳中和的目标，正在积极探索多种减排路径。行业整体应建立碳成本内部定价机制，将隐含碳成本纳入投资决策和生产经营的全过程，增强应对碳约束的韧性。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钢铁产品对欧盟出口结构以高附加值板材为主，2022年镀层板、电工钢板、彩涂板合计占比接近40%。这类高端产品对价格敏感度相对较低，具备一定的碳成本转嫁能力。企业应充分利用这一特点，在减排投入与碳成本转嫁之间寻求平衡，维持国际市场竞争力。

三、低碳技术路线选择：中国钢铁行业减排路径的经济性分析

中国钢铁行业要实现碳中和目标，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以高炉-转炉(BF-BOF)为主的传统生产结构，转向多元化的低碳技术路线。不同减排路径的成本效益差异显著，将直接影响企业应对CBAM的能力和长期竞争力。系统分析各类低碳技术的经济性，对于行业制定科学的转型战略具有重要意义。

​​短流程电炉炼钢(Scrap-EAF)​​是目前最成熟的低碳技术选项。与传统高炉-转炉工艺相比，电炉炼钢可减少约60%的碳排放，且投资成本较低。然而，其大规模推广面临废钢资源短缺的制约。中国钢铁积蓄量虽大，但废钢回收体系尚不完善，2022年废钢综合利用率仅为21.8%，远低于发达国家水平。此外，电炉工艺在生产高端钢材品种方面仍存在技术限制。模型分析显示，对于废钢电炉(Scrap-EAF)钢铁产品，影响CBAM调节费的主要因素是EU-ETS价格以及欧盟是否将间接排放纳入CBAM，其次才是产品的直接排放强度。这意味着即使企业采用电炉工艺，如果使用高碳电力，仍可能面临较高的CBAM成本。

​​氢能直接还原铁(DRI-EAF)​​被视为最具前景的深度脱碳技术。氢能冶金利用氢气代替焦炭作为还原剂，理论上可以实现近零排放。中国宝武、河钢等企业已开展氢能冶金示范项目，宝武湛江钢铁的百万吨级氢基竖炉项目预计2025年投产。然而，氢能冶金目前面临绿氢成本高、基础设施不足等挑战。根据中国氢能联盟数据，当前绿氢成本约为18-25元/公斤，是传统焦炭还原成本的3-5倍。只有当绿氢价格降至15元/公斤以下，氢能冶金才具备大规模商业化条件。行业需要密切关注可再生能源制氢技术进步和成本下降趋势，把握最佳投资时机。

​​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为现有高炉工艺提供了减排解决方案。CCUS技术不改变现有生产流程，通过捕集和封存二氧化碳实现减排，特别适合难以通过电气化脱碳的工艺环节。模型中的CCUS(n,m)变量反映了这一技术对降低产品碳强度的贡献。然而，CCUS面临高成本(目前约300-600元/吨CO2)、封存场地稀缺、公众接受度低等障碍。长期来看，CCUS可能主要应用于无法被替代的工艺排放，而非钢铁行业减排的主流路径。

​​能效提升技术​​在所有情景下都具有正经济效益。包括余热回收、智能控制系统、高效电机等在内的能效技术，既能减少能源消耗和碳排放，又能降低生产成本，投资回收期通常在3-5年。模型中的ΔE(n,m)变量捕捉了能效提升带来的成本变化。行业应优先推广这类"无悔"减排措施，为深度脱碳争取时间和资金空间。

​​电网清洁化​​对降低钢铁产品隐含碳排放具有杠杆效应。即使不改变生产工艺，随着中国可再生能源比例提高和电网排放因子下降，钢铁产品的间接排放强度也将自然降低。模型分析表明，如果欧盟将间接排放纳入CBAM范围，电网清洁化对减少CBAM成本的效果将更加显著。企业可以考虑布局分布式可再生能源项目，或采购绿电，主动降低电力碳足迹。

从投资经济性角度看，不同规模企业应采取差异化技术路线。大型钢铁集团可以投资氢能冶金等前沿技术，建立长期竞争优势；中型企业可重点发展电炉炼钢，结合区域废钢资源条件适度布局；小型企业则应优先实施能效提升，必要时考虑产能整合。行业需建立多层次技术创新体系，避免"一刀切"式的转型策略。

值得注意的是，低碳技术选择不仅要考虑投资成本和减排效果，还需评估其对产品质量、生产灵活性和供应链安全的影响。例如，氢能冶金产品纯度更高，适合高端应用场景；电炉炼钢启停灵活，更能适应市场波动。企业应开展全面的技术评估，选择与自身市场定位和资源禀赋最匹配的减排路径。

以上就是关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对中国钢铁行业影响的分析。CBAM作为欧盟气候政策的重要工具，将在未来数十年持续影响全球钢铁贸易格局和中国钢铁行业发展。研究表明，EU-ETS价格和中国钢铁产品的碳排放强度是影响CBAM费用的最关键因素，而政策规则的不确定性为企业应对带来挑战。

中国钢铁行业应化压力为动力，将CBAM视为加速低碳转型的催化剂，统筹应对"双重碳成本"挑战。短期要密切关注政策变化，优化出口产品结构；中期要加大低碳技术研发投入，尤其是氢能冶金和电炉炼钢；长期要构建零碳钢铁生产能力，重塑行业竞争优势。同时，通过积极参与国际对话，推动建立公平合理的碳成本抵扣机制，为中国钢铁业争取有利的国际环境。

在全球碳中和浪潮下，低碳已成为钢铁行业的核心竞争力。那些能够率先突破技术瓶颈、实现深度脱碳的企业，将在CBAM时代赢得更大的市场空间和发展机遇。中国钢铁行业有基础、有能力走出一条高质量的低碳转型之路，为全球气候治理贡献中国方案。

编辑：666知识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