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国际-中国企业在东南亚：现状及ESG实践调研报告

在全球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与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区域经济一体化成为各国寻求稳定合作的重要路径。随着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谈判的全面完成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持续运作，中国与东南亚国家间互联互通水平进一步提升。新加坡作为东南亚唯一的发达国家及全球重要的航运、港口和金融中心，正吸引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落地投资。财新国际于2025年开展的新一轮调研，覆盖近100份有效问卷，深入剖析了中国企业在新加坡的发展现状、营商环境感受以及ESG（环境、社会及治理）实践的演进。

一、中国企业深耕东南亚与新加坡的战略定位

2025年，国际局势呈现出复杂多变的态势。欧洲地区俄乌冲突尚无结束迹象，中东地区巴以冲突持续并外溢；美国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1月上台后推出关税战、贸易战，对全球大多数国家征收巨额关税，严重冲击以WTO和全球各项贸易协议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系。面对全球不确定因素的日益增加，东南亚国家积极出台各种优惠政策，打造更加友好的营商环境，升级供应链建设和管理水平，吸引海外企业尤其是中国企业的投资。

新加坡凭借其良好的营商环境、优越的税收优惠、高效的物流网络和便利的投融资渠道，成为众多中国企业进军东南亚地区的理想之地。新加坡与中国、欧盟、东盟等27个经济体签订的自贸协定覆盖全球85%的GDP，极大简化了企业的国际化税务管理负担。在物流方面，樟宜机场与全球130个国家保持联系，新加坡港口集装箱周转速度高达28.7箱/小时，远超全球平均水平，且整体物流成本仅为欧美国家的60%。金融方面，新加坡外汇日均交易量在亚洲排名第三，达到6230亿美元，人民币清算量占海外市场的78%，为中资企业提供了便捷的融资渠道。目前，已有包括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华为等知名中资企业在内的超过7200家跨国公司选择在新加坡设立运营基地。

二、调研样本分布特征与企业画像

此次调研采取线上问卷方式，共收集约120份样本，最终确定近100份有效问卷。调研样本覆盖中国企业在新加坡从事的主要行业，其中金融业（如银行、证券、保险）、交通运输、AI和软件、互联网（如社交、游戏）占比分别达到17%、14%、11%和11%，其余包括服务及娱乐业8%、教育培训7%和制造业7%。与2024年的调研相比，此次调研的行业分布更加均匀，前4个行业的样本占样本总量的比重为55%，而2024年调研的前4个行业比重高达76%。

在企业规模方面，营业收入在1亿美元以上的企业占比11%，营业收入在1000万至1亿美元的企业占比11%，营业收入在100万至1000万美元的企业占比19%，营业收入在50万至100万美元的企业占比20%，营业收入在10万至50万美元的企业占比14%，营业收入在10万美元以下的企业占比25%。企业人数分布上，50人以下占比50%，50至199人占比28%，200至499人占比11%，500至999人占比6%，1000人以上占比5%。与2024年调研相比，50人及以下的小微企业占比从72%降低至50%，而50至199人、200至499人和500至999人的企业占比明显提升，合计从17%提高至45%，样本分布更加均衡合理。

受访人群覆盖企业创始人/主要股东、企业高管、区域/分公司负责人、中层管理等。其中企业创始人/主要股东占18%、企业高管占23%、区域/分公司负责人占16%，中层管理人员占39%，企业主要决策者覆盖率57%。企业中高层管理人员占比从2024年的51%提高至2025年的78%，通过他们的视角可以更加细致地观察到中国企业在新加坡展业和发展过程中遇到的机遇与挑战。

三、营商环境评价与投资意愿变化

受访企业对新加坡营商环境总体满意。在营商环境对外商的友好程度评价方面，排名第一的仍是新加坡（9.79分），第二到第五名分别是马来西亚（8.31分）、泰国（7.47分）、印度尼西亚（7.36分）、越南（6.53分）。其中，中国企业对越南营商环境满意度提升比较明显，从2024年的6.11分提高到2025年的6.53分；而对菲律宾的营商环境满意度下降明显，从2024年的5.44分下降到2025年的4.95分。

辐射东南亚市场广阔（50%）和政策（如融资、税收、市场准入等）友好、透明、稳定（44%）仍是中国企业选择在新加坡发展的主要原因。同时，便利公司开展进出口业务（25%）的比例比2024年调研（11%）有大幅提升，一方面得益于中国企业积极开拓东南亚市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面临美国特朗普关税大棒，许多中国企业加大了通过东南亚的转口贸易。

在投资意愿方面，66%以上的受访企业表示将会继续加大在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东南亚地区的投入；15%的受访企业表示虽不会增加投入，但会保持现有规模；18%的受访企业表示不确定。与2024年调研相比，表示会加大投资的受访企业比例降低了20%以上，同时不确定是否增加投资的企业从2024年的6%大幅上升到18%。这表明在俄乌冲突、巴以冲突等国际地缘冲突以及美国特朗普贸易战等不确定因素加剧的背景下，众多中国企业在对外投资方面持愈加谨慎的态度。

在政策环境评价上，新加坡政府政策透明度和稳定性获得7.49的平均分，比2024年的7.75分稍降；政策落实方面获得7.50的平均分，比2024年的7.60分稍降；在政府出台政策时是否听取和吸取行业或企业意见方面，获得6.93的平均分，比2024年的7.01分稍降。

四、企业在新加坡面临的核心挑战

2025年的调研结果显示，受访企业最大的三个挑战是：优惠政策门槛过高（30%）、政府优惠政策申请程序或资料复杂繁琐（28%）和政策偏向本地企业（25%）。而2024年调研的三个最大挑战是生产要素（如土地、融资、人员、能源等）获取困难（30%）、优惠政策门槛过高（28%）和政策偏向本地企业（20%）。这反映出在2025年，中国企业仍未能充分享受到新加坡政府出台的相关优惠政策。

此外，抱怨政策实施细则不明确（20%）、优惠政策力度不大对企业没有吸引力（18%）和法制环境有待提高执法随意性强（14%）的比例均比2024年有所上升，反映出2025年中国企业在新加坡发展方面面临更大挑战。具体而言，中国企业赴新加坡置业展业面临着劳动力短缺与经营成本不断升高、文化冲突与沟通障碍、跨区域协作复杂、政策法规繁杂合规要求高以及对环保和可持续发展要求较高等多方面挑战。新加坡总人口只有600万左右，不断收紧的国际劳工配额时常造成劳动力短缺；多元文化背景可能导致文化冲突；总部与新加坡分支机构之间的信息流通、采购物流、绩效考核等跨区域协作存在难题；最低工资标准、员工年假以及强制性中央公积金（CPF）缴纳比例等法规也需要企业在预算和管理中充分考虑。

五、ESG认知深化与实践加速落地

ESG作为衡量企业发展可持续性的指标，越来越受到中国企业的重视。在ESG实践带来的好处方面，2025年的调研结果与2024年相比，受访的中国企业在多维度更加认识到ESG实践为企业发展带来的诸多益处。尤其在满足投资人要求有利于融资（51%，2024年为40%）、满足客户要求拓展市场（44%，2024年为38%）、维护当地社区良好关系（29%，2024年为17%）和创造长期价值（18%，2024年为11%）方面均有显著提升。

中国企业在2025年更加积极地在新加坡开展ESG实践。有46%的受访企业表示已经行动多年，比2024年调研的36%高出10%。30%的受访企业刚刚起步，高于2024年的24%。正准备开始行动和尚无开始ESG行动的企业只占调研样本的24%，显著低于2024年的40%。

受访企业对ESG报告披露更加重视。2025年的调研显示有41%的受访企业定期披露ESG报告，高于2024年的32%。40%的企业计划未来披露ESG报告，也高于2024年的32%。而尚无披露ESG报告计划的企业只有19%，显著低于2024年的36%。

在ESG投入方面，51%的受访企业表示将增加减碳行动的投入，44%表示会进一步减少公司对环境的负面影响，43%增加本地劳工雇佣，35%表示会加强利益相关方沟通，30%表示会增强当地社区投入，29%表示会改善公司治理，这些均显著高于2024年的调研结果。受访企业还希望能够进一步获得ESG实践方面的帮助，比如更多的政策和政府支持，同行ESG优秀实践案例分享与学习，提供战略建议和实战培训，获取更多ESG相关行业数据，政府出台更多ESG激励机制等。

六、应对策略与发展建议

针对上述挑战，中国企业在出海新加坡的过程中需采取系统性的应对举措。首先，应进一步优化供应链、提高数字化水平等方式降低成本、提高生产效率和服务水平，以应对经营成本升高的压力。其次，制定有效的人才招聘和留存计划吸引人才，缓解劳动力短缺问题。在跨文化管理方面，需要适应当地多元文化带来的不同文化背景和价值观，尊重不同文化背景的员工，在节假日安排、团队活动设计以及日常沟通中避免单一文化视角的影响，并与客户和员工保持有效的沟通交流。

在合规与政策层面，企业需多了解当地的法律法规，并与新加坡政府和监管当局保持良好互动，解决政策法规不明确、过程复杂繁琐等问题。最后，中国企业还应积极支持新加坡政府绿色、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适时发布ESG报告，展示自身可持续发展和公司治理的成效成果，从而更好地适应并融入当地市场。